他虽不认识二人,可这深绯色的四品官服过于显眼,长安城内无人不知。
崔煦看向那男人,目光染上了几分冷冽的气息:“鸿胪寺少卿崔煦,这位乃大理寺少卿班赫,尔等何人?竟在这里砸桌怒骂。”
“这……”
听闻二人来历,男人蓦地冷汗涔涔,浑身汗毛倒竖起来,心中却极其纳闷,如此位高权重的朝廷高官,为何会前来插手这不足挂齿的纠纷呢?
“二位少卿大人。”
身后沉默已久的扶楹走上前来,向崔煦与班赫俯身行礼,一五一十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崔煦了然于胸,微微颔首,径直转向男人问:“所以,你可有遵照郎中医嘱上的剂量煎药?”
男人支支吾吾起来,想了半天,这才嘟囔着答道:“小……小人依稀记得,贱内说小女病重,日夜忧心啼哭,想让小女快些痊愈,故煎药时放了两份进去……”
“千金年幼,更需严格控制剂量,你们竟放了两倍的药,难怪病情加重!你们……险些因为无知坑害了你闺女!”
碧落气得一跺脚,差点没忍住冲上去给那男人一记拳头。
扶楹面有愠色,一言不发,只微不可查地长舒一口气。
一切真相大白,男人无地自容地垂下了头,“小……小人也不知啊……”
“原来如此,”崔煦唇角勾起,眸色却渐渐暗下,“只是因你个人失误,便要如此蛮横问责郎中,甚至还要砸了医馆么?”
班赫立在一旁,云淡风轻补充道:“不分青红皂白大闹一通,女郎可否需要报官呢?在下与长安县尉相熟。”
“不不不!”
男人慌忙跑去扶楹面前,苦苦哀求:“女郎,请饶恕在下的冲动行事!是小人无理取闹,愿赔偿你所有损失,贱内与小女还需回去照顾,可千万不要报官呐!”
扶楹瞧着男人面露苦楚的卑微姿态,也不忍心再说什么。
她表示不再追究,悉心嘱咐了后续用药的注意事项。
男人连连点头哈腰谢过馆内众人与两位少卿,灰溜溜离去了。
今晚这一闹剧终于告一段落。
扶楹叮嘱碧落,为二人奉上了上好的茶水与点心,以表感谢。
班赫看了看她,转向崔煦,脸上挂着意犹未尽的微笑,“景和,我先回府,便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崔煦并未挽留,淡然一笑,微微点头:“慢走。”
永春堂内瞬间没了方才的喧闹,伙计们各司其事,一一收拾方才被弄得乱糟糟的桌椅。
扶楹对崔煦叉手行礼,深深鞠躬:“少卿大人,今日幸有您前来解围,民女才得以免去诸多麻烦,实在感激不尽。”
“夫……姑娘实在客气。”
崔煦连连抬手制止,原先的称呼脱口而出,却瞬间意识到不对,险险改了话头。
卫王与二夫人和离之事,如一阵晴天霹雳蓦地炸响,那段时日,朝堂内外人尽皆知。
他得知此消息后,不免有些惊讶,心中却萌生出一阵隐隐的喜悦之感。
很快,他便遏制了自己的“非分之想”。
自己好歹与扶楹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是相熟之人,又怎能因她遭遇和离而感到开心呢……
“方才我听班少卿说了,姑娘化名在此经营医馆,悬壶济世,风生水起。”
崔煦的笑容如同和煦的春风拂面,语气轻柔:“病患皆三教九流,今日之事在医馆内并非罕见,姑娘没有寻个力壮的男子做门房么?”
扶楹不免有些惊讶,浓密的睫毛上下扑闪着。
如今的她,早已失了卫王侧夫人的身份,只是一介普通布衣,本无资格与崔煦这等高官交谈。
崔煦竟对她赞许有加,还如此思虑周全,担忧起她的安危来。
“多谢少卿大人,我实则有一名暗卫,只是碰巧他今日不在……”
扶楹想起方才惊魂未定之事,有些惭愧地笑了笑:“也怪我言多必失,将草药有毒的真相告知一个近乎失去理智、爱女心切的父亲。”
女子垂下眼帘微笑的模样,如绽放在寒霜雪地中的莲花,纯洁明媚,深深镌刻在崔煦心底。
她可以在大明宫中与吴王针锋相对,刚直不屈,却也可以在面对淳朴百姓时,真挚善良,晓之以理……
崔煦轻叹了一口气,看向她的眼神染上了丝丝缕缕的温柔。
“姑娘可否还记得,在下先前有一许诺,至今未曾兑现。”
扶楹凝眉将数月前的记忆翻出,顿时灵光一闪,“少卿大人是指当初我们于街上相遇那日之事……?”
崔煦微微颔首,“若往后可与你相见,在下会奉上一份歉礼。”
扶楹有些窘迫,委婉回绝道:“少卿大人,您方才为民女解围,此等恩情早已胜过万千……”
“姑娘不必拘谨,”崔煦看出扶楹心中所想,温声问道:“在下听闻宣阳坊朝月楼新出了一道‘白龙臛’,味道极佳。不知姑娘哪日可有空闲,在下愿请姑娘一同品鉴一二?”
他的目光深邃而沉静,如潺潺流水舒缓淌过她的心底。
“……”
扶楹抬了抬唇,拒绝的话语不禁停在嘴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