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帖的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半。校园论坛的夜间流量本来不高,但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人陆续刷到了这条帖子,到中午的时候评论已经叠了一百多条。
有人在问“那个学生是谁”,有人翻出了余雪的名字和转专业申请记录,有人在底下跟了一句“我就说上次竞赛那件事她怎么全身而退的”,还有人模模糊糊地提到“之前听说她跟学校管理层有点关系”,但每次有人追问来源就含糊过去,像在流水账里夹了一颗小石子,让人咽下去又觉得硌喉咙。
到下午的时候帖子的热度已经冲到了论坛首页热榜前五。
余可欣坐在宿舍里每隔半小时刷新一次页面,看着评论数的增长幅度和标题下面那个“热”字标签一点点变色。她看着那些质疑的言论顺着她的引导往那个方向走,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平了。
但她漏掉了一件事——付卿鹤最近开始频繁浏览校园论坛。
他以前不怎么看这种校内八卦贴,但这几天他留意到余雪换宿舍的消息从班级群里飘出来一两次,他被那条讯息牵住了目光。
他点进去的时候帖子已经盖了将近两百楼,从辅导员偏袒到余雪行贿再到交易内幕,每一层都在往更离谱的方向延伸。
他翻到帖子的第二页看到有人在评论区直接喊了余雪的名字,又有一层楼在下面跟了一句“她那种人什么事办不出来”,他认出了那个跟帖的ID,是之前跟余可欣走得近的人。
他把那几层楼的截图都存了,然后退出了帖子。
他给余雪发了一条消息,内容简短:“论坛上有人针对你。你看看。”附了一条帖子链接。
余雪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翻资料。她点开链接把帖子从头看到尾,然后用自己那个注册了好几年但几乎没发过言的旧账号在底下回了一行:“如有明确证据或指控,建议直接向学校纪检部门提交书面材料。匿名言论不利于任何一方核实。”发完之后她退出账号,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看她的书。
那条回复在评论区里显得格外突兀。热闹的争吵声里忽然插进来一句冷静的程序性建议,像是把一桶凉水泼进了烧开的水里。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你是本人吧”,余雪没有再看手机,也没有再回。
但截图她已经存了。她把帖子链接、余可欣那个备用号以往的发帖记录对照、还有她床铺上那些东西的照片一起装进了一个文件夹里。
当天傍晚辅导员给她打了个电话,语气有些急:“余雪,论坛上的帖子你看到了?我这边已经联系论坛管理员核实发帖人信息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别受影响。”
余雪站在窗边听着她把话说完,然后开口应了一声:“老师,我知道帖子是谁发的。如果需要材料,我这边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像是在心里把“已经联系了发帖人”这句话放下来秤了秤重量:“那我到时候联系你。”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暮色里楼宇的轮廓线慢慢融进越来越暗的天色里,一排路灯陆续亮起来,在薄暮的蓝灰色里投下一颗颗暖黄色的光点。
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转回身来在椅子上坐下,翻开那本辅导册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窗外暮色逐渐收拢,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带,她坐在那道亮带旁边安静地翻着书,新宿舍的安静里没有门缝透进来的窥探目光,也没有转角处试探的脚步或翻找书页的碎响。
整间屋子只有她自己和摊开的纸页,那一页上写得密密麻麻的批注在夕光里泛着暖色的暗光,像一道慢慢干透的墨痕在白纸上安静地收边定型。
论坛帖子的热度在第二天下午开始出现异常回落。先是首页的热榜标记被撤了,然后帖子本身被锁定了评论功能,再后来整条帖子从论坛里彻底消失了,像被一块橡皮擦干净了痕迹一样,连搜索关键词都搜不到了。
余雪刷到那个熟悉的404页面时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微微闪了一下,她把页面关掉了。
勒景沅的消息是当天傍晚到的,只有一行字:“帖子处理了。来源追到了。“
余雪回了一个“嗯“字。
她没有追问具体怎么处理的,但她能想到那个操作涉及到的环节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多——技术层面的删除只是一部分,更深的是对发帖者的溯源、核实、警告这几个步骤,每一步都在把事情的真相从另一个方向送回当事人的视野里。
余可欣的备用号是在洪涝期间注册的,用的是临时手机号,但发帖时的IP地址和登录设备跟她在宿舍常用的账号一致。
当管理员把这份记录摆在面前的时候,她没有再继续争论的理由,她只能在警告通知的签收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余可欣那天晚上锁了宿舍门,没有去自习室也没有去食堂。有人路过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几声急促的语音通话声又被掐断了。
她第二天的课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走进教室的时候头压得很低,但后排那几个同学的目光还是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她在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的时候手指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
帖子虽然被删了,但从那篇帖子的评论区里渗出来的议论并没有跟着一起消失。课间在走廊上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听说了吗““辅导员那边好像真的被查了“,另一个人接了一句“没查出来什么吧““但帖子都删了不是更说明有问题“。
余雪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她们收了声,但她走远了之后那句话断掉的尾音又续上了。
余雪没有停下来解释。她知道在这种场合解释没有用,一篇被删掉的帖子留下的空白比被留下的内容更容易被填进去东西。
她继续去上课、去图书馆、去食堂,步速跟以前一样,经过那些议论的缝隙时脊背始终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