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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第1页）

但李老师的状态明显不对了。她在办公室待的时间越来越长，门关得越来越严，有天下午余雪路过行政楼的时候看到她的窗户没拉窗帘，她从桌上抽了几份文件放在桌角，用订书机钉起来然后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过了几天她的状态更差了一些，眼圈明显发青，跟人说话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落到地板接缝线上，像是随时在等下一句传进耳朵里的议论。

有两次她跟同事站在走廊里说话，旁边有人经过时目光偏过来瞟了一眼然后快步走了，她话说到一半停了一拍才接上。

余雪知道那个帖子的影响还在扩散，每个人都在用目光和耳语在不同的角落接力传递那些话语。

到了周四下午，李老师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由于个人原因，我已向学校递交辞职申请，下周起将由新的辅导员接替工作“。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很久，像整间教室的人同时停住了呼吸。

余雪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新宿舍的书桌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瞳孔里微微抖了一下。她站起来没有犹豫，拿起手机出了门。

她走到行政楼的时候李老师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余雪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抽屉里的东西，桌面上摞着几个纸箱和文件夹，像是已经在打包了。她抬头看到余雪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不太有力气：“来了？坐。“

余雪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老师，那个帖子的事已经处理完了。您不用因为这个辞职。“

李老师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靠着椅背看了她一会儿。“不是因为帖子的事。“她把手里最后几份材料码整齐放进纸箱里，像在完成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我在这所学校干了八年，一直以为自己能扛得住各种事。

但是这次确实不一样，我每天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都感觉有人在背后看我，上课的时候台下那些学生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个帖子虽然被删了，但看过的人不会忘，他们脑子里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我在这继续待下去，我累，你也累。我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是最好的选择。“

余雪坐在对面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沓被收进纸箱的文件上。她想再说点什么——“您可以再考虑一下““学校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您是无辜的““流言会慢慢散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但她坐在那里看着李老师把那沓文件放进纸箱的时候，她意识到这些话李老师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去亲戚那边住一段时间，后面再看有没有合适的学校。“李老师站起来把纸箱抱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你回去吧。后面那个新辅导员姓周，人挺好相处的。你有什么事去找他就行。“

余雪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老师，谢谢您。“

李老师站在桌边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余雪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天正在变暗，暮色的蓝灰色从西边缓缓漫过来，路灯已经开始亮了。

她站在楼门口往下看了几级台阶，台阶下面的水泥地面被落日的余光染了一层薄薄的暖橙色。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好，走下台阶朝宿舍方向走。

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消化什么东西的重量。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了勒景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李老师辞职了。因为我那件事。“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进椅背里抬头看着头顶已经开始变暗的天空。

云层薄薄地铺在天上，边缘还留着最后一线极淡的玫瑰色，正以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往更深的灰蓝色里退。她看着那片颜色一点一点完全暗下去，直到天上的第一颗星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白而细的一点光，安静地嵌在那片正在收拢的暮色里。

手机在膝盖上亮了一下，勒景沅回了一条：“你过去看过她了？“她看着那行字，熄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沿着路灯亮起来的路继续朝宿舍方向走。

余雪在辅导员辞职前约了她一顿饭。

地点选在学校后街那家川菜馆，就是她之前请林兰吃饭的那家。李老师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她穿着私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散下来，比平时穿正装的时候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余雪把菜单推过去：“老师你点，今天我请。“

李老师没有客气，接过菜单点了三菜一汤，都是家常的口味。菜上来之后两个人边吃边聊，聊的内容没有太多沉重的东西——李老师说了她之后想去哪个城市，那边的亲戚帮忙打听了几所学校在招人，余雪听着偶尔应两声，给她添茶倒水。

吃到后半程的时候余雪端起茶杯：“老师，谢谢你之前在宿舍那件事上费了那么多心。以后去了新地方，不管做什么，日子都会越过越好的。“

李老师端着茶杯跟她碰了一下，杯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着余雪，目光比之前松弛了很多：“你也是。你以后的路比我的宽，你往前走就行。“

饭吃完之后余雪抢着买了单，两个人在后街的路口分开。李老师往西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朝余雪摆了摆手，余雪站在路灯底下也摆了摆手。

她看着那道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的背影在路灯光线下一段一段地走远了，一直走到拐角处融进更暗的街景里，在那些亮着暖色招牌的店面和停靠在路边的车辆之间渐渐变得模糊。

从清晰的身影变成一个移动的色块，再变成一小片消失在拐角尽头的光影里。

余雪把视线收回来，拉好外套拉链转身朝宿舍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