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海回了两个字:“收到。”
勒景沅把手机放下来继续翻救援进展的更新。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西北的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冲锋衣的拉链头敲在扣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把手机收进内侧口袋拉好拉链,朝救援指挥部的临时办公点方向走了几步。路上他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一个做企业尽调的人,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两句话:“查余氏集团,重点是王家和君源矿业之间的关联交易。查完把报告发我。”
对方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勒景沅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医院门口的雪已经被扫到了路边堆成了两小堆,风把地面的浮雪卷起来打着旋从他脚边掠过。
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侧面吹来的风,走到指挥部帐篷外面站着等着下一轮消息更新。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是肖海发来的一条简短回复:“余家那边有人在准备追悼会的事,消息是从他们公司内部传出来的。”勒景沅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被雪覆盖的山脊线上,那片山脊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延伸着一直伸到视线之外。他站在帐篷外面的风口里,手插在口袋里等着,没有走开。
肖海那边的尽调报告在第二天下午发到了勒景沅的邮箱里。
他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打开手机看完了那几页内容——余氏集团跟王家的建材公司之间有常年的大额关联交易,账面走的是正常采购合同,但实际货物出入库记录对不上,差价部分流向了几个离岸账户。
另外一笔是余氏以公司名义给君源矿业做的对外担保,保额高得离谱,而且那笔担保对应的贷款资金流向跟余家几个高管的个人账户有交叉。
勒景沅把报告转发给了一个做税务稽查的朋友。对方回得很快:“这个金额够了。我这边帮你递上去,按流程走。”
三天后,余氏集团收到了税务部门的正式稽查通知。
调查组进驻了余氏总部,封存了近三年的财务账册和合同档案。余建业那天早上刚到公司就被前台告知会议室里坐了一排穿制服的人,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紧闭的门,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滑到地上。
消息传到余家大宅的时候沈曼青正坐在客厅里跟余可欣商量追悼会的场地布置。余可欣的手机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余氏集团因涉嫌财务违规被税务部门立案调查,即日起暂停一切经营活动”。
她点开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了沈曼青一眼。沈曼青接过去看了那条推送,脸色白了一层。
“怎么会突然查?”沈曼青的声音有点抖,“你爸那边怎么说?”
余可欣没有回答。她低头翻着手机里的关联新闻,几条推送叠在一起的内容指向同一个方向——余氏集团的财务问题涉及对外担保和关联交易,金额巨大,初步调查已经发现了明确的问题。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之前备忘录里那些股份比例和继承顺位的截图还躺在相册里,但此刻那些数字看起来离她远了一大截。
余建业当晚没有回家。沈曼青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最后是余建业的秘书回了一条消息说“余总在配合调查,暂时不能接电话”。
沈曼青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下,整间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照在茶几上那堆追悼会的筹备清单上,纸面上那些黑字被光晕染得有些模糊。
而在西北那边,勒景沅已经在医院门口等了五天。这五天里他每天早上到救援指挥部的帐篷外面等第一轮搜救简报,然后开车去雪崩现场的边缘地带跟着救援队一起行动。
现场的温度在零下十几度,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把雪粒吹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纸在磨。他穿着一件从当地救援队借来的加厚防寒服,戴着手套和安全帽,跟着队伍在雪层里一寸一寸地探测。
铁轨被埋在雪下面将近两米深的位置,坍塌的车厢碎片散落在雪层里,搜救犬在几个点位反复嗅探之后趴下来不动的地方,救援队就集中人手往下挖。
他每天从现场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脱下手套的手指冻得发僵,要用热水冲好一会儿才能恢复知觉。他坐在床边翻看当天的搜救简报,上面更新的获救名单和确认遇难名单里始终没有余雪的名字。
她坐的那节车厢的位置已经确认了,但那个位置的挖掘进度被一层冻硬的雪壳挡住了,需要机械和人工配合一点一点破开。
第六天上午,救援队在坍塌车厢的位置挖到了第一件随身物品——一个黑色的背包,拉链被压变形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
勒景沅站在挖掘点旁边的隔离线外面,看到一个救援队员从雪里拎出那个背包的时候整个人往前走了两步。
背包被送到临时指挥部的桌上打开,里面有一个文件夹、一支笔和一件叠好的薄外套,文件夹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沅深科技·仓储无人分拣系统·落地推进方案”。勒景沅站在桌前看着那行字,伸手把文件夹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页角的折痕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回背包里,转身走出了指挥部帐篷。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蓝色的光,把对面山脊上的雪线照得微微发亮。他站在帐篷外面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朝挖掘点的方向走回去。救援队的队长正在安排下一轮的轮换,勒景沅走过去问了一句“下午那批几点下”。
队长看了他一眼说“两点”。勒景沅点了点头,走到旁边的工具堆里拿起一把雪铲,站在等轮换的队伍末尾,把铲柄攥在手里等着。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翻动,他站在雪地里没有动,铲刃插在脚边的雪层里,等着两点钟的集合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