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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第1页）

勒景沅插钥匙点火，车子发动之后他挂挡松手刹，车从停车场出口驶出去汇入主路。他打了一把方向盘之后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不需要我说话。你自己说得够清楚了。”

余雪靠着座椅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路面上，把冬日的树影拉得又长又淡。她在暖气升上来的声音里慢慢松开了攥着安全带的手指，靠着座椅把头往窗边偏了偏，闭上了眼。

勒景沅把车内的暖风调高了一格，车子沿着主干道平稳地朝医院的方向驶去，窗外的光影从车窗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落在她的眼皮外面晃成一片浅浅的暖色。

余雪出现在自己追悼会上的视频被人传了出去。先是一个到场的小供应商代表拍的，角度从礼堂后排拍过去，画面里余雪坐在轮椅上被勒景沅推进门，全场的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在那里。

那段视频在本地几个商业群和校园论坛之间迅速流转，从一段十几秒的手机拍摄变成了一条带话题标签的热搜，又变成了本地资讯号推送的头条。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指向余家。评论区里骂得最多的一条写着“女儿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养，死了倒急着开追悼会分家产”，点赞数两小时破万。另一条写的是“余建业这操作太明显了，吃相难看到家”，底下跟了几百条附和。

余家公司的对外电话被记者打爆了，公关部门发了声明说“追悼会系家族内部仪式，不存在商业目的”，但声明下面的评论比声明本身还长。

余建业从追悼会回来之后坐在家里没出门。沈曼青打了几个电话给几个相熟的太太想解释什么，对方接起来客套了两句就找借口挂了。

余可欣站在客厅里看着余建业阴沉的脸和沈曼青慌乱的样子，低头翻着手机里的评论，把那些骂得最狠的截图存了几张到相册里，然后退出来给几个同学发了消息。

“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请客，新开的日料。”

她发了五条，有四条秒回“有空”。第二天傍晚余可欣换了一件新买的羊绒大衣出了门，在日料店包间里跟四个同学坐下来点了一桌的菜。刺身拼盘、和牛寿司、松叶蟹火锅，每样都是菜单上单价最贵的那些。

她靠在椅背上笑着听同学们聊八卦，偶尔夹一筷菜放进自己碟子里，姿态比平时松弛了不少。旁边的女同学凑过来低声问她“你家那个事怎么样了”，余可欣夹着寿司的手没有停，语气轻描淡写：“我姐不要股份了，那部分应该会重新分配。以后公司的事可能得靠我爸多操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翘得不夸张，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旁边的同学听了点了点头说“那也挺好的，反正以后你家公司还得有人管”。余可欣把寿司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吃完饭买单的时候她掏出钱包里的银行卡递给服务员。那张卡是余建业给她的副卡，额度不低，平时刷起来从没被拦过。

服务员拿着卡去前台刷了，过了大约两分钟端着托盘走回来，脸上带着礼貌但有些为难的表情：“女士，这张卡被冻结了，您看是不是换一张？”

余可欣接过卡看了看，以为机器故障让服务员再试一次。第二次刷完服务员还是同样的表情把卡还回来：“不好意思，确实不行了。要不您打个电话问问银行？”

余可欣站在收银台前面把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打开手机银行刷了一下，页面弹出来一行红色提示——“该卡已暂停使用”。

她退出来刷新了一遍，还是同样的提示。她又试了另一张卡，同样的结果。她在收银台前面站了大约半分钟，后面排队的客人往前凑了凑看了一眼，她退到旁边掏出手机拨了余建业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了沈曼青的，沈曼青接起来之后听她说完沉默了几秒说“我问问你爸”。

余可欣挂了电话站在日料店门口的走廊里等了几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曼青发来的消息：“你爸说公司账户被税务那边冻了，家里的卡暂时都停了，你先别刷了。”

余可欣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想起前一天晚上在公司股权结构图上看到的那些数字，想起追悼会上余雪坐在轮椅上宣布放弃股份的画面，想起她自己那个备忘录里的继承顺位和比例分配。

那些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最后全部撞在了“公司账户被冻结”这几个字上面碎掉了。

包间里的同学还在等着她回去。余可欣站在走廊里把手机屏幕按熄了放回口袋里，转身推开门走回包间，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歉意笑容：“不好意思我卡有点问题，你们谁先帮我垫一下？回头我转你们。”

最近的那个女同学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结了账，余可欣在旁边说了好几声谢谢，语气跟平时一样软。

散场之后她一个人站在日料店门口的台阶上。其他几个同学打了车走了，马路上车流稀疏，路灯把路面的积水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她站了一会儿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裹紧了些，慢慢走到街边拦了辆车坐进去。司机问她去哪儿，她报了余家主宅的地址然后靠着车窗闭上眼。车子驶过一段安静的路段时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和行道树的剪影，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攥成了拳，指节抵在包着大衣的膝盖上硌出一小块发白的痕迹。

她闭上眼重新靠回座椅里，听着引擎的声音在夜色里持续响着，一直到车子拐进别墅区的主路上她才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栋亮着灯的住宅楼越来越近。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铺在前院的石板路上。她推开车门下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里的光，然后抬步走上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