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门案判完后的第三日,黑伞被押在旧衙后院,等着重新录供。
他身上那件黑衣已经换掉,肩上的伤却还没有结痂。阿照站在廊下看了他很久,直到看守转身取水,才走近两步。
黑伞抬眼:“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阿照说,“我来拿一样东西。”
黑伞没有问是什么。他把手伸进袖口,摸出一截断伞骨。那截木头被水泡得发白,边上还缠着一圈褪色红线。
“这是你娘那把伞上的。”
阿照没有接,先问:“你拿它做过什么?”
黑伞的手停在半空。
“挡雨。”
“还做过什么?”
院墙外有人咳了一声。看守的脚步正在靠近。
黑伞低声道:“也替人遮过脸。”
阿照盯着他:“遮谁?”
这回黑伞笑不出来了。他把伞骨塞进阿照手里,掌心在木头上停了一瞬。
“你若要问,去问韩钧。若要记,就记住我现在说的。”
“什么?”
“伞能挡一阵雨,挡不住一个人做过的事。”
看守推门进来,厉声问谁准孩子靠近。阿照已经把伞骨收进衣襟,转身走出后院。
沈知微等在墙根,见他手里有东西,只问:“他有没有逼你拿?”
“没有。”
“那你为什么拿?”
阿照低头看着衣襟:“我要让他以后说话时,知道有人记得。”
沈知微看了他很久。
从前阿照拿东西,总像怕下一刻就会被人夺走。拿铃是这样,拿伞骨也是这样,手指攥得发白,眼睛却不敢看人。
这一次不一样。
他仍然怕,可他把伞骨藏进衣襟时,背脊是直的。
“记得他做过坏事?”
阿照摇头。
“也记得他最后把伞骨给了我。”
沈知微没有替黑伞二爷说好话,也没有让阿照忘记旧恶。
她只道:“那你自己记。旁人不能替你决定该恨多少,也不能替你决定该放多少。”
阿照抬头:“我可以不原谅他吗?”
“可以。”
“那我还拿他的东西,会不会很奇怪?”
“不奇怪。”沈知微道,“证物能交给官府,记忆不能。你拿着它,不是替他脱罪,是替自己把路认清。”
阿照低低嗯了一声。
看守追出来,想把伞骨追回去,沈知微只把三司的封条递给他看。
“黑伞二爷的供还没录完,伞骨先由阿照保管,等上堂时一并呈验。你若要收,也请写清楚是谁让你收。”
看守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接话。
沈知微没有阻拦。两人刚走到巷口,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差役翻身下马,喘着气说:“许家旧坟被人挖开了,坟里发现了另一截伞骨。”
阿照握紧衣襟。
沈知微当即转身:“带路。”
黑伞二爷在后院听见这句话,忽然扶着墙站起来。
“我也去。”
差役道:“你还在押。”
“押着走。”
沈知微看他:“你知道坟里那截伞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