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渡口的火船靠岸时,天还没有亮透。
那船像是从烟里拖出来的,船头焦黑,桅杆断了一半,帆布边缘被火燎成卷曲的灰。河风一吹,灰屑落进水里,水面浮起细小的黑点。
许青岩站在船头,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
他没有带许家护卫,只带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账房和一名半边脸烧伤的船夫。船还没停稳,岸上两名许家管事已经迎上来。
“公子,老爷让你立即回府。”
许青岩没有下船:“我今日不回。”
管事压低声音:“许家如今正乱。你再不回去,连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
许青岩笑了一下:“我在许家本来就没有位置,只有一张替父亲遮脸的椅子。”
他说完,抱着油布包踏上跳板。
管事伸手去拦。烧伤船夫抄起撑杆横在前头,嗓子哑得像被烟熏坏了:“少爷是自己来的。”
“许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船夫说话?”
船夫没有退:“这船烧起来的时候,也是我一个船夫把他拖出来的。”
沈知微赶到时,码头上已经围了不少人。阿宁也来了,常顺跟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那把柴刀。她没有躲在人后,而是站到沈知微身侧。
许青岩看见常顺,明显怔了一下。
常顺也认出了他:“许家二公子。”
“你见过我?”
“十三年前见过。”常顺说,“那时你还小,被人抱在西渡船舱里哭。你父亲让人把你的耳朵捂住,说小孩子别听死人账。”
许青岩的脸色变了。
老账房忽然跪下:“公子,不能在这里拆。”
许青岩把油布包放到码头石案上:“就在这里拆。”
“许家会完。”
“许家早就完了。”许青岩看着他,“只是不肯承认。”
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三封被烟熏黑的信,一封写给魏廷山,一封写给崔文衡,第三封没有收信人,只在封皮上写着东暖阁三个字。
码头一下安静。
沈知微先拿第三封。封口已经被火燎开,里面只有几句断续的话:
人已换,名已改。
许家接手。
东园验看。
若东暖阁问,照旧报病亡。
阿宁盯着“名已改”三个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常顺忽然开口:“这不是你父亲的第一手信。”
许青岩看他。
常顺指向信纸下角:“许家写暗信,角上会压双点。这里没有。它是抄给东暖阁看的回条,真正的原信还在船上。”
老账房脸色骤白:“你胡说!”
常顺上前一步,柴刀没有抬,只把刀柄在石案上一敲:“我当年替沈家追过这条船。许家老爷把原信藏在船底火槽里,怕的是有一日自己也被灭口。”
许青岩看向烧伤船夫。
船夫沉默片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