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德安看见二十一号木牌时,终于不笑了。
堂上所有灯都被拨亮。韩钧在西堂,许敬臣在东堂,太子在正厅,三处门同时打开,供词、木牌、火船信、北房铁签一件件摆到中案上。
梁德安跪在案前,白袖垂得一尘不染。
“奴才只是奉令行事。”
沈知微问:“奉谁的令?”
梁德安抬头,眼神越过太子,落向御座前的金屏:“宫中旧令,岂是奴才敢问来处的?”
堂上骤然一静。
他这句话不是认罪,是把旧令往皇帝身上推。
太子脸色变了,韩娘娘也变了。连韩钧都抬起头,像终于等到有人把最脏的一桶水泼出去。
皇帝坐在屏后,许久没有出声。
沈知微却没有顺着梁德安的话去逼御座,只把阿灯那盏小油灯放到木牌旁边。
“你说奉令。”她问,“哪一道令让你问孩子还哭不哭?哪一道令让你把活人写成病亡?哪一道令让你昨夜重刷东暖阁石道、今日又派人动冷水闸?”
梁德安的脸皮抽了一下:“沈姑娘,你想审宫中内侍,也要先有凭证。”
赵姑姑把薄铜片拍在案上:“这是你给我的。”
陆二把铜环放下:“这是你让人开闸用的。”
许青岩把火船铁匣推过去:“这是许家替你收过的人名。”
阿灯站到案前,声音不大:“这是你的声音。”
梁德安冷笑:“一个送灯丫头,凭什么认我?”
阿灯的手抖了一下。
沈知微没有替她答。
阿灯自己抬头:“因为你每次问完,都要咳两声。不是病咳,是怕烟。偏室灯油里掺过梅烟墨,你一闻就咳。”
梁德安的喉咙下意识一动。
堂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周编修落笔极快:“梁德安闻梅烟墨则咳。”
梁德安猛地转向他:“你敢记?”
周编修手指一顿,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停笔:“我从前不敢,今日敢。”
皇帝终于开口:“带梅烟墨来。”
内侍捧来一盏旧灯。灯芯刚点燃,梁德安便捂住喉咙,连咳两声。声音与阿灯说的一模一样。
阿灯没有后退。
阿照把东宫铃放到案上,轻轻一摇。
梁德安的咳声停住。
太子走到他面前,没有拔刀,只问:“当年西暖阁那夜,你在屏后吗?”
梁德安垂眼:“殿下年幼,记错了。”
“孤记错了哭声,记错了门,记错了人。”太子声音很低,“难道今日也记错你这张脸?”
梁德安忽然抬头:“殿下若真要追,便该追到最上头。奴才不过一只手,手上握的刀从哪来,殿下敢问吗?”
这话狠毒。
他要的不是脱罪,是把所有人的刀都引向皇帝,让这场昭雪变成另一场不能审的旧账。
沈知微看着他:“你以为把刀往上递,自己就不是持刀的人?”
梁德安盯着她。
“沈家当年冤,是冤在有人用旧令压人。”沈知微说,“可你今日还在用同一件事替自己脱罪。梁德安,旧令要审,你今夜杀人灭口,也要审。别拿天上的黑,遮你手上的血。”
韩钧忽然在西堂笑出声:“好。”
皇帝隔屏道:“韩钧。”
韩钧收了笑。
皇帝问:“你认梁德安所供?”
韩钧沉默片刻:“认一半。”
“哪一半?”
“旧令确有。”韩钧抬头,“可后来我们每个人都借旧令做自己的买卖。臣借它换权,许家借它洗银,梁德安借它收人,东宫借它闭眼。沈门不是一道令杀的,是一群人各自添了一把火。”
许敬臣在东堂瘫坐下去。
太子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