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安伤势稳定后,住进了裴家旧院最里面的小屋。
那间屋子原本堆柴,窗小,风进不来。柳氏嫌它潮,白日把门窗全开了,又在床脚放了两包干艾。可一到夜里,屋里还是有药味和旧木头的霉味。
沈惟安一直想和沈知微说话。
白日有人进出。三司来送案卷,礼部来问名单,柳氏端药,知远读书,阿宁挑水,阿满抱着账本从清砚堂回来。每一次他刚开口,沈知微便被别的事叫走。
他知道她不是忙得没空。
她是在等他先把话想清楚。
这晚雨停,院里只剩一盏灯。沈知微坐在桌边整理药材,把白芷、川芎、三七一包包分开。沈惟安靠在床头,看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十三年不是一段岁月,而是一道他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门槛。
他开口叫她:“知微。”
她没有抬头:“说。”
沈惟安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从前能写很小的批字,也能修堤上的木桩,如今瘦得只剩骨节。
“你小时候怕打雷,我答应过给你做一只木鸟。”他说,“后来河工出事,我把木料拿去修堤,木鸟没有做成。”
“我记得。”
“你那时哭了很久。”
“我不是因为木鸟哭。”
沈惟安喉头发紧:“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答应了,却没有回来。”
沈知微终于看向他。
那一眼没有怨声,却比怨声更重。
沈惟安低下头:“我从前总想,等案子翻了,我再和你说。等圣旨来了,我再和你说。等沈家牌匾重新挂起来,我再和你说。可今日我才明白,越等,越像我又在躲。”
沈知微问:“十三年前,你为什么不把真批字带走?”
这个问题她问过旁人很多次。
问韩钧,问周编修,问许敬臣,问梁德安。
只有这一次,她问的是自己的父亲。
沈惟安闭了闭眼:“我以为只要保住原卷,沈家就还有机会。可我没料到,卷在我手里,人也在我手里。有人逼我交卷,我先顾了卷,没顾你们。”
“你顾住了吗?”
“没有。”
他答得太快,沈知微反而沉默了。
沈惟安从枕下拿出一块小木片。木片边缘粗糙,像一片没有做完的鸟翅。木纹里有血色旧痕,显然被人攥过很多年。
“这是我后来补的。”
沈知微没有接。
“你每年都补?”
“每年都想补。”沈惟安声音低下去,“可我后来被关着,手脚不能动,便只在心里补。”
“心里补不算。”
“我知道。”
窗外知远读书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读错了字,又从头开始。小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
沈惟安说:“那年他们拿你们逼我。先说知远年纪小,路上经不得折腾。又说你母亲病弱,牢里受不住。最后说你太聪明,若不封口,将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沈知微指尖一顿。
“我怕。”沈惟安抬头看她,“我怕你们死,也怕我死。怕到后来,我竟觉得自己咽下那句话,是为了保住你们。”
“你保住了吗?”
“没有。”他又说了一遍,“我保住的只是自己还像个父亲的借口。”
沈知微捏紧药包。
沈惟安艰难地撑起身,想下床。她没有扶。他也没有再勉强,只坐在床沿,慢慢把那块木片放到桌上。
“我不求你原谅。”他说,“我只求你别再替我把错说成不得已。那年我怕死,也怕沈家全死,所以把最该说的话咽了。我若早一日把北房说出来,你母亲未必会死,知远未必会被藏,阿满他们也未必还要多做十三年的无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