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顺被安置在桥西旧铺后屋,已经昏睡了一夜。
他老了很多。
当年那个能翻墙追船、提刀守门的沈家长随,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阿宁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柳氏熬了药,放在小炉上温着。阿满把前铺的账挪到门边,一边拨算盘,一边听后屋动静。
常顺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沈知微。
第二眼,看见裴砚书放在桌上的东阁新印。
他怔了很久,才哑声道:“姑娘,你们又走到一道高门前了。”
沈知微把药递给他:“先把药喝了。”
常顺笑了一下,笑得胸口发疼:“还是这句话。”
“你每回醒来都不肯先喝药。”
“以前是怕喝完就来不及说。”
“现在说得完。”沈知微把碗往前递,“所以先喝。”
常顺听话喝了两口,苦得皱起眉。阿宁在旁边递水,他看了她一眼,眼里有愧,也有一点终于能放下的安静。
“小姑娘长大了。”
阿宁说:“我现在会挑水,也会守门。”
常顺点头:“比我强。”
阿宁没有接这句,只把水碗放回去:“你欠的路,今日要说完。”
常顺从枕下摸出一块被水泡软的木片。
木片上刻着一个“盐”字,旁边还有一条未刻完的河线。河线一端刻得深,另一端却断在半路,像当年刻的人突然听见什么动静,只来得及把刀收起。
裴砚书接过木片,脸色渐渐沉下去:“你从哪里拿到的?”
“沈门出事前,老爷让我藏的。”常顺看向沈惟安,“他说河工账里还有一层,许家和魏家都不敢碰,最早看见的人在北房。”
沈惟安坐在窗边,手指慢慢收紧。
沈知微看向他:“你知道?”
沈惟安闭了闭眼:“知道一半。”
“又是一半。”
这句话不重,屋里却都安静下来。
沈惟安没有替自己辩:“我只知道河工银被借去堵盐路,不知道盐引底册还留下了。我让常顺藏木片,是想日后有命再查。后来人没了,命也没了,我便把这件事压成了不敢想。”
常顺低声道:“姑娘别怪老爷。这块木片,是我没拿出来。”
沈知微问:“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以前以为,你们翻完沈家的案就会停。”常顺把木片往前推,“后来阿檀、小满、那些孩子的名字都回来了,阿宁也不再躲着自己的来处。我再压着它,就等于替北房继续闭嘴。”
阿宁看着那块木片:“所以我娘让那个少年找你,也是为了这个?”
常顺眼里一痛:“她不是你娘。”
阿宁看着他。
常顺艰难地补完:“她是当年被我没能拉上来的那个孩子的娘。她临死前把青竹灯交出去,是要我知道,水路里还有人没被写回去。”
窗外,清砚堂的伙计正在招呼第一批客人。有人来写状,有人来算账,还有人只是站在门口,想确认这里真的重新开着。
裴砚书把木片放回桌上:“这条线还要不要追?”
沈知微看着他:“召书刚到,明日就要面对满朝的眼睛。”
“你呢?”
“我有铺子,有人,还有一堆没结的账。”
“那便各走各的?”
她抬眼:“谁说要各走?”
裴砚书笑了笑,把东阁新印收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