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引底册从夹板下取出来时,北房里没有一个人敢先伸手。
册子被火燎过边,封皮已经硬得发脆,灰黄蜡封只剩半块,像当年有人急着烧,又被人从火里硬抢出来。沈知微的手按在册面上,能摸到纸页里藏着的盐霜。
北房新账房跪在案前,嘴唇发抖:“裴大人,此册不入总库。”
裴砚书问:“不入总库,入哪里?”
账房答不上来。
沈知微替他答:“入能让人随时抽页、随时改名、随时说无档可查的地方。”
账房的头更低。
裴砚书没有立刻翻册,只先让三司录事和户部主事各取一份空白封记,当场写明:盐引底册自北房西架第三格夹板下取出,封皮火燎,第一页待验。
沈知微看他:“你怕有人说我们动过?”
“怕。”裴砚书说,“越要紧的账,越要让它先有众目。”
北房外不知何时多了几名小吏,都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想退,阿生已经守住门口:“今日进了北房的,名字都留下。”
新账房的脸色更白。
册子终于翻开。
第一页没有了。
不是自然脱落,是被极薄的刀沿着装订线贴根剔走,剔得干净,只留下半粒线头和一点焦黑纸毛。
沈知微没有碰第二页,只盯着那道被剔开的纸口。
“剔页的人手很稳。”她说。
裴砚书点头:“不是临时毁证,是账房熟手。”
新账房急忙道:“下官接手时已是如此!”
沈知微看向他:“我问你了吗?”
新账房立刻闭嘴。
裴砚书翻到第二页,只翻开半寸便停住。页首记着一列盐引编号,后面不是盐数,而是人名与借名。第一行被火燎掉半截,第二行却还剩清楚的尾字。
安。
沈知微的呼吸轻轻一顿。
沈惟安的押字尾钩。
她伸手想碰,裴砚书先按住她的手腕:“第一页缺了,先别急着认后面。”
“我看见了。”
“他们就是要你看见。”
沈知微抬眼。
裴砚书把第二页重新压住:“第一页最要命,后页却故意留着你父亲的押字。若你先认后页,他们便能说沈家确实经手盐引底,只是如今翻案后又想抹自己的账。”
沈知微慢慢收回手。
新账房额头的汗滴到地上。
北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一名老吏被人推着进来,头发花白,袖口沾着墨。他一进门,看见案上的盐引底册,膝盖便软了。
“不是我剔的。”他说。
裴砚书看向他:“我也没问你。”
老吏脸色灰败,像已经知道自己说漏了嘴。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你见过第一页?”
老吏闭紧嘴。
裴砚书吩咐:“请三司录事记下,北房旧吏未经询问,自言未剔盐引底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