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真话一旦说得太多,当晚就一定会有人先没了。
沈知微从北房出来时,天色还亮,巷子里却已经有了夜里的冷意。老吏被三司的人夹在中间,手里死死攥着那根发绳,嘴里一直念女儿的小名。
“阿芷,阿芷。”
念到第三遍时,巷尾忽然滚来一只木桶。
阿生先觉出不对,飞身将木桶踢开。木桶撞上墙,桶底炸开,里面不是水,是一团裹着火油的碎布。火星从巷口飞来,若再晚一步,整条窄巷都会烧起来。
裴砚书一把按住老吏:“别乱动。”
老吏却像疯了一样要往外冲:“我女儿在他们手里!”
“正因为在他们手里,你现在不能死。”沈知微抓住他的袖口,“你死了,她才真的没人换。”
巷口随即乱起来。
一辆青布小车贴着墙根滑过,车帘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只女子的手。那只手从帘底垂下来,腕上正系着半截发绳。
老吏看见,喉咙里发出一声断音。
“阿芷!”
车夫听见喊声,鞭子一甩,车速立刻加快。
阿生拔腿要追,沈知微却喝住:“别全追!”
他脚步一顿。
“这是引我们离开北房。”沈知微回头看了一眼户部门墙,“车要追,账也要守。魏家想要的是两头乱。”
裴砚书立刻分派:“阿生、常顺追车。顾兄回北房守盐引底册,带三司封条去,谁敢动册,先记名再拿人。阿满去旧盐街外圈候着,若见魏府红印,别拦,记车辙。”
顾秀才脸都白了:“我守北房?”
“你会怕。”裴砚书看着他,“怕也能守。”
顾秀才咬牙接过封条。
老吏还在挣扎,沈知微忽然把盐引底册的临时拓页塞进他怀里:“看清楚。”
老吏低头。
那是第二页的半截,页边有沈惟安押字,也有他自己当年改过的平码。
“账还在我们手里。”沈知微说,“你女儿也要救。魏家不能再让你只选一个。”
老吏的眼泪砸在纸上。
“她被带去旧盐街。”他哑声道,“魏家不会把人带回府。旧盐街有盐行旧仓,门多,封条也多。若他们要我改口,会让我看见她;若他们要灭口,会先把另一个老账房送进去。”
裴砚书眼神一沉:“另一个?”
老吏点头:“北房当年经手第一页的,不止我。还有一个老账房,姓卢。你们今日看见的缺页,是他剔的。我送,他剔。魏家若要让第一页永远断,就会先灭卢账房。”
沈知微问:“卢账房现在在哪?”
“早上被魏车接走了。”
阿生正好从前方折回,喘得厉害:“车没往魏府去,过鼓楼后街往西拐。还有一辆车从后面接应,帘子里像是个老人。”
两辆车。
一辆吊着老吏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