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若真要藏人,最不会把人往自家大门里送。
阿生认路快,脚底也轻,出了鼓楼后街便一头扎进西边那几条最杂的巷子。沈知微挑着茶担,裴砚书换了旧布衫跟在半条街外。常顺不敢离太近,只走屋檐阴影,像一个真正来找活计的老苦力。
西城越往里走,街面越旧。
卖米的、卖炭的、修锅的都挤在前头,再往后,便慢慢混进一股久无人住的咸潮味。那味不是河边水腥,也不是寻常腌菜铺子的酸气,而是老盐铺、旧盐仓年深月久渗进砖缝里的涩。
阿生回头压着声道:“再往前就是旧盐街。”
沈知微眼神一沉。
旧盐街她先前只听过名。早些年京里几家盐行没关尽时,这一带白日里车马不断,夜里连灯都比别处亮。后来盐路一改,正经生意挪走大半,街上剩下的不是空门头,就是半死不活替人看库的老铺。
这种地方最适合藏两样东西。
旧账。
活人。
再往深一层说,还适合换手。
账要换手,活人也要换手。越是这种看着荒、实则门路老的地方,越容易把东西悄没声地从一只手送到另一只手里,连街坊都只当自己看见了废门头。
三人转进街口时,阿生忽然抬手一拦。
“到了。”
前头不远,一辆压着黑篷的青布小车正慢慢往里滑。车没挂灯,车辕边那道暗金旧纹却还在,正是今晨出现在户部后巷那一辆。
车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押着活人。
沈知微没敢再往前,只退到一摊卖旧麻袋的破棚后头,借着乱堆的草绳遮身。裴砚书则停在修锅摊前,低头挑一只破铜锅,余光始终落在车轮上。
那魏家车没有直接进旧盐行。
它先在旧会馆前停了一瞬。
车夫抬手,敲了三下车辕。
街边卖炭的老人立刻挑翻半筐炭,黑炭滚了一地,正好堵住后头半条路。路人骂声四起,几个挑担的趁乱挤上来,把沈知微和裴砚书的视线都挡了一瞬。
阿生要去抓卖炭老人。
沈知微低声:“别抓,看脚。”
卖炭老人一边赔笑,一边用脚尖踢开一块青砖。砖下露出半截旧盐牌,盐牌上有两道红线。
不是钥匙。
是报信。
魏家到了,后头还有追兵。
裴砚书也看见了,手指在破锅边轻轻一敲,给阿生递了个稳住的信号。
魏车继续往前。
它贴着街边走到尽头,又往左一拐,滑进一条只够一车过去的窄弄。窄弄尽头是一间早该关死的旧盐行,门匾斜着,半边黑漆掉净了,只剩个模模糊糊的“盐”字。
正门贴着两道发黄封条,风一吹,哗啦作响,像荒废了好几年。
可车一到,正门并没开。
开的是旁边断墙后头一道窄口。
窄口只挪开半扇,里面先探出个灰衣人影,右脚微跛,正是早上混在北院送茶的人。那人左右一扫,先看旧会馆,再看卖炭摊,确认盐牌已经翻出,才把车往里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