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不是还活着,看守门的人最藏不住。
午后刚过,旧盐行里又有人出来倒药渣。
还是那个端药碗的小妇人。她低着头,把药渣和半盆血水一股脑泼进街边旧沟里,动作急,神色更急,像恨不得立刻倒完立刻回去。
顾秀才隔得远,只看见血水,脸便先白了:“都见血了,还救得回来?”
“若真只剩尸首,他们用不着这样忙药。”沈知微盯着盆里浮出来的药梗,“活人才要灌药、要止咳、要捂着不让他喊。”
那药渣里有半截乌头。
不是治伤用的,是让人昏睡、让舌头发僵的。剂量轻了吊命,重了封口。
沈知微把这半截乌头挑出来,包进帕子里:“他们不想让卢账房死得太早,也不想让他醒着。”
裴砚书问:“你看清里面了吗?”
“还差一眼。”
她说完,竟直接挑着一只空水桶往旧沟边过去。
顾秀才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看人。”
沈知微脚下不停,到了沟边便蹲下身,装作嫌那血水脏了自家桶,嘴里故意嘟囔:“这街上倒药倒血都没人管,等会儿客人还怎么喝茶?”
小妇人果然嫌她碍事,狠狠瞪了一眼,端盆便往回走。
沈知微趁她推门,水桶一歪,桶沿卡住门槛。
也就是这一下。
木匾后那道窄门还没来得及全合。
她借着弯腰提桶的动作,顺着门缝往里一瞥,心口猛地一缩。
里头不算深,是个前铺后院打通的小夹间。靠窗那张旧榻上,半躺着一个瘦得脱形的老人,手腕上拴着麻绳,嘴边硬塞一团湿布。老人脸灰白得不像活人,胸口却还在起伏。
正是卢账房。
更要命的是,他也看见了她。
两人目光撞上的那一瞬,卢账房眼底先是惊,再是狠。他没有喊,反倒像拼尽力气一般,把手边药碗猛地往地上一撞。
“啪”的一声脆响。
碎瓷溅了一地。
门里几个人立刻扑过去压他。小妇人嘴里压着声骂:“老东西,你再闹,今夜就真没命了!”
她骂得狠,手却先挡开了灰衣人落下的巴掌。
门匾“砰”地合上,把里头景象死死掩住。
沈知微提着空桶退回来时,后背都是凉的。
卢账房那一下,不是在闹。
是在替她争时辰。
他用摔碗告诉外头的人,自己还活着,也在逼门里的人不能继续拖。药碗碎了,他们若要再灌药,就得重新煎;重新煎,就会有人进出;有人进出,门就会再开。
裴砚书从后头迎上来,只看她脸色,便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还活着?”
“活着。”沈知微声音极低,却极稳,“手脚都绑着,药是灌着续命的。嘴被堵了,但眼神清醒。”
常顺问:“能不能说话?”
“暂时不能。”沈知微把乌头给他看,“再灌一碗,就未必了。”
阿生急得喉头发紧:“那现在就抢?”
“现在不能抢。”裴砚书先开口,“白日正街上全是眼,门又只开半扇。硬冲,只会叫他们先把人掐死。”
“等夜里也未必好。”沈知微看向那道斜着的黑木匾,“魏家若还要转手,不会拖到三更。卢账房摔碗后,他们会更急。”
话刚说完,外圈又传来短哨。
这回是阿宁。
三短。
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