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一开,人声便比别处早热半个时辰。
巳时前,裴砚书进了魏府。几乎同一刻,沈知微换成寻常妇人的布衣,只带阿生,扮作来认旧货门头的姐弟,直奔西市后马道。
后马道和正街不同。
前头卖布、卖米、卖盐花,热闹归热闹;后头却全是给车脚、挑夫和旧库走货用的窄道。巷子里尽是马粪味、草料味和年深月久的盐灰气,墙根还留着许多老门脸换招牌后没刮净的漆印。
沈知微认的不是铺子里卖什么。
认的是门梁、旧钉眼和招牌底下那层没擦干净的旧字。
阿生跟了她一条街,越看越服:“少夫人,你真能从这些破门头里认出旧名字?”
“能。”沈知微没抬头,“招牌能换,门梁不会一夜变。钉眼、挂绳、旧漆边,也都不是说抹就能抹净。”
她话音刚落,脚步便停了。
前头一家卖杂货的老铺,门口挂着块新做不久的“万和行”木牌。牌是新的,漆也新,偏偏门梁右角还留着两只位置更高的旧钉眼。那位置,不像挂这种横牌小匾,倒像从前挂过一块更长、更宽的老门额。
更要紧的是,木牌底下那层旧漆没刮干净。
晨光一照,隐约还能看见“永”字上半边那一勾。
阿生顺着她目光看了半天,才猛地反应过来:“永平码?”
沈知微没答,只往铺门里看。
铺子前头卖的是杂盐、粗糖和碎布头,看着寻常。可门后那条往里通的窄廊,却比一般杂货铺宽得多,地上还留着反复进出车轮压出来的两道深槽。
这不是前头小生意能压出来的路。
她正想着,铺里忽然走出个抱麻绳的中年伙计,抬眼便打量了她们一下。
“买什么?”
沈知微笑了笑,随手摸起门边一只旧盐篓:“认认旧货。听说你们这儿以前替人收旧盐篓?”
伙计眼神一顿,随即又笑开:“早不收了。旧门头都换了,哪还有人认这个。”
话说得轻巧。
可越是急着说“早换了”,越说明这门头从前真有旧账。
沈知微把那只盐篓放回原处,转身便走。
阿生跟出几步,压着声问:“就是这儿?”
“前脸多半是。”沈知微回头看了一眼“万和行”那块新牌,“可永平码真正有用的,未必在前头。”
她话音未落,余光忽然扫见铺侧角门边坐着个晒太阳的老门房。那老头眼花,耳背,手里却一直慢慢捻着一截旧麻绳。
听见“旧门头”三个字时,他那双半眯的老眼分明轻轻掀了一下。
沈知微心里一定。
这门,还能再开一层。
她没有急着用锈钥匙。
先在井台边摆下两碗茶。
一碗热。
一碗冷。
阿生看不懂:“这是做什么?”
“看暗处的人盯什么。”沈知微把冷茶往井边推,“若盯的是钥匙,必会先看我开哪一碗;若盯的是井,便会先替我挪开压井石。”
果然,西墙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砖响。
有人怕她真碰井。
沈知微没有看西墙,只把锈钥匙取出来,慢慢插进并非井锁的旧门环。
门环一转。
井台下方的青砖轻轻浮起半寸。
阿生眼睛都睁大了。
砖下没有寄契碎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