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压着不让你听的话,越说明值钱。
裴砚书从偏厅出来后,并没立刻离府。
瘦管事笑着说,既来了,不妨去外书房看看近来的几卷新策论。话说得客气,实则不过是想再留他半刻,看他会不会自己露出什么马脚。
裴砚书也不推,只跟着往外书房去。
一路上,他一句多余的都没问,视线也只落在正道花木和廊下书匣上,像方才偏厅里那句“西门那批棚货”,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越到西侧角门附近,他心里那根线便越绷。
西角门外,是给魏府平日运杂货、进炭车用的小院。院子不大,却比前头偏厅乱得多。几个短打汉子正低头搬木箱,箱子看着寻常,箱角却都钉了细铁包边,像不是装粗货的。
更要紧的是,最外头那只箱侧,正挂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薄木签。
木签上只写了一个极浅的“西”字。
裴砚书脚步没顿。
心里却一下定了。
这便是棚货的记号。
它不走正库,不进明账,要先送去棚里换手换牌。
瘦管事一直在旁边陪着笑,见他视线掠过那几只木箱,便轻描淡写地解释:“府里旧书旧纸多,偶尔也往外头旧库挪一挪,免得占地方。”
旧书旧纸。
若真只是旧书旧纸,何必让那小厮在偏厅里一听棚货就白了脸?
裴砚书面上不显,只平声道:“原来如此。”
再往前走时,他余光已记下更多东西。
那几只木箱装车,不走府前大道,只走西门窄巷。车辕不高,轮边却刚沾过细灰,像平日就常往旧棚旧库那类地方跑。
更有一个灰衣瘦汉接过车绳时,手腕一翻,袖口下露出半截旧麻牌绳。
那绳式,和西棚木牌边上那道勒痕,一模一样。
裴砚书心里最后那点疑也没了。
魏府和西棚,不是暗里猜着连上的。
是明明白白在走一条路。
他进外书房时,魏从简也跟了来。外书房里摆着几卷新策论,纸墨都新,题却旧得很。裴砚书随手翻了一卷,问的是河工与盐政能否并账。
魏从简笑道:“裴大人从临河来,想必对此最有见地。”
裴砚书合上策论:“河工不可并盐。”
魏从简的笑僵了一瞬。
这六个字,他不该听懂。
可他听懂了。
裴砚书没有继续逼,只把策论放回原处:“题不好。”
“哪里不好?”
“像替人找借口。”
魏从简脸色终于有些沉。
就在这时,西角门外忽然一阵低乱。有人压着声音骂:“谁让你把轻箱放外头?名册写废盐袋,废盐袋能这么轻?”
裴砚书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一停。
轻箱。
废盐袋。
棚货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