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黑匣被抬出来的一瞬,沈知微差点往前迈出那一步。
只差半寸。
半寸之外,便是他们给她铺好的局。
她把脚生生钉在原处,指甲掐进掌心,借那一点痛把心里翻涌的旧事压下去。
左下角那道月牙痕,她不会认错。
小时候父亲在书房理河工批条,她抱着这只匣子绕案跑,一脚绊在门槛上,匣角磕出这么一道浅弯。父亲弯腰捡起匣子时没骂她,只把她按在膝前,拿朱笔在纸角画了一道圈,笑说:“东西摔了能补,页子错了,一家人的命都补不回来。”
后来沈家出事,那间书房被封,这只匣也像跟着父亲的声音一并埋进了旧年。
如今它却在永平码后院,被魏家的人从西棚里抬出来。
沈知微盯着匣角,眼底没有泪,只有冷。
抬匣的人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
右脚微跛的灰衣汉子站到匣前,手里多了一截细竹片。他没有开锁,只把竹片贴着匣角封泥轻轻一拨,封泥边便露出一线旧红。
“沈姑娘。”他道,“认不认?”
“认什么?”
“认这是沈家的东西。”
沈知微抬眼看他。
“我认了,然后呢?你们便说沈家后人私入西棚、抢认赃匣?”
灰衣汉子脸色一僵。
车内魏廷山缓缓道:“你既不认,怎么知道它是你沈家的?”
这话问得毒。
她若说不知道,便失了旧匣;她若说知道,便等于先替这只匣坐实归属。一个抄家案里的旧匣,一旦被扣回沈家头上,里头无论真假,都会先咬沈氏一口。
沈知微却把灯往前一送。
“我认匣角,不认匣主。”
帘后有人低声道:“强词。”
“匣角是物证,匣主是口供。”沈知微声音平稳,“西棚只许我看一眼匣,却逼我认主。魏大人,您这是护旧物,还是借旧物套人话?”
车里没再接。
就在这片沉默里,最里间忽然有人掀帘,露出一只瘦长的手。那手夹着半片折过的纸,纸边压在木板上,只亮出下沿半寸。
“不认匣,便认页。”
沈知微看见纸边有沈家旧批常用的青丝纹,也看见纸角隐约有一个“潮”字的下半截。
沈万潮。
他们果然把死人的名字压在这只匣里。
可她更看见那张纸的折痕太新,边上还沾着一点裱糊。真正放在旧匣里的纸,受多年潮气,不该有这么硬的折口。
半页是真的。
但不一定是原位拿出来的。
他们拿半页引她,不是为了给她看证据,是为了让她在众人面前先说出“这是沈家页子”。
沈知微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灰衣汉子立刻伸手拦住门:“沈姑娘已经进门,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