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最怕潮,也最怕脏。
可有一类地方,偏偏既能碰脏,又最会救纸。
泔车绕过城隍庙后巷,最后停在一间早摘了招牌的旧作坊后门。
门脸破得很。
半扇旧板门斜挂着,墙角还堆着坏竹框和烂糨盆。若只从外头看,活像谁家倒了好几年的破手工作坊。
可沈知微一靠近,便闻出来了。
不是霉味。
是熟浆、旧纸和生石灰混在一起的味。
她眼神顿时一沉。
“旧裱坊。”
阿生先没懂。
“裱坊?”
“就是替旧书旧画补页、托纸、重裱的地方。”沈知微压着声解释,“最会碰老纸,也最会把一张旧纸拆开再收拢回去的人,都在这种地方。”
阿生听到这里,后背当场就凉了。
旧黑匣里若真压着的是父亲当年的批条、对页和旧底账,那它被送到这种地方,绝不是为了收得更稳。
是为了开。
为了拆。
甚至为了洗掉哪一句不该留的字。
裱坊最狠的地方,也正在这儿。
它不光能把破纸补得像新的一样。
也能把原本一整页上的真字,悄没声地起掉半口,再拿别的旧纸纤维一托,叫外头人乍一看还当整页无损。
这种手,最适合替人毁账。
泔车停稳后,后门便开了一条缝。里头出来的不是搬粗货的脚夫,而是个袖口收得极利的老匠人。那人背微驼,手却稳,伸出来先不是接桶,而是拿两根细指去摸车底那层破油布。
摸完,他才淡淡吐出一句:
“抬进里水间。”
里水间。
这名字听着像绕,其实不难懂。
裱坊里最里头、最潮湿、也最方便洗旧纸的那间小水房,多半就叫这个。
沈知微心口一下沉到底。
西棚不是终口。
旧裱坊,才像。
阿生忍不住低声问:
“那咱们还等什么?”
“等他们真开匣。”沈知微盯着那扇半开的后门,“只要不真开,咱们就还只是认路。开了,才知道他们到底最怕匣里哪一页。”
门里很快又传来木桶碰地的声音。
泔车上的脏桶一只只被搬下。
最后,才轮到那只藏在车底的旧黑匣。
灰线还在。
沈知微只看一眼,心里便定了。
这趟车没白跟。
真正会碰那只旧黑匣的人,终于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