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一进炉,再真的话,也只剩灰。
沈知微和阿生从偏西门退出来时,裴砚书和顾秀才也已从前头绕回西巷。裴砚书脸上看不出异样,袖口却压着一层细灰,显然方才在前院也没少周旋。
“拖住了多久?”沈知微先问。
“一刻多。”裴砚书道,“再久便不成了。许敬臣已经起疑我今早来得太巧。”
沈知微没耽误,把半册小簿、纸角和老吏那几句话一并摊给他看。
裴砚书看完“北房补挂,照旧不录”那行字,眼神沉得厉害。
“这半册只钉住了许、魏两边的补口。”
“可老吏既说簿头上还有更高的名字,那最上头那页,多半就是把礼部、户部、永平码真并到一起的那张。”
顾秀才听得连掌心都凉了。
“焚纸屋要是真开炉,那这页便彻底没了。”
“所以不能等。”沈知微把纸角一收,“现在就去焚纸屋。”
“可许敬臣的人也会去。”阿生道。
“最好魏家的人也去。”裴砚书抬眼,声音很稳,“人越多,越乱。乱了,才有口子。”
顾秀才先没听懂。
裴砚书却已往下说:
“阿生,你去户部北边那条巷口,给魏家的人漏一句。”
“就说许侍郎今早不是回礼部认匣,是去焚纸屋烧簿。”
阿生眼睛一亮。
这半句一递,魏家便算不知道真假,也一定会派人来盯。
因为真要烧的若是簿头那页,烧掉的不是许家的麻烦。
也可能是魏家的命门。
顾秀才这时才回过味来。
“你是要让许魏两边,在焚纸屋门口先撞上?”
“对。”裴砚书道,“他们越怕对方先看见那页,越顾不上防咱们这只手。”
沈知微也把话补白:
“咱们这回不是去和他们抢脸。”
“是借他们互防,去火前抢纸。”
“我和顾兄回前院,再拖许敬臣一阵。”裴砚书看向沈知微,“你和小满、阿生走后头,先抢纸,不和他们争脸。”
沈知微点头。
她抬眼和裴砚书对了一瞬。
两人谁都没再说那页纸到底值多重。
可谁都明白,若簿头真把崔、许、魏三只手并在一处,今早这一趟,便不是抢一册旧纸。
是抢能把整座局面往上掀一层的第一张真页。
她最清楚,这一回去焚纸屋,不是为了看热闹。
是为了从火口里抢一页字。
正说着,西院最里头忽然传来“哐”地一声铁响,像是谁把炉门掀开了半扇。
几人同时抬眼。
焚纸屋午前那口炉,已经开始热了。
炉工说今日焚的是旧礼单,沈知微却从灰里挑出盐碱纸屑。她没有拆穿,只问炉工是否见过一只黑匣。炉工摇头,眼神却落向炉后水缸。
水缸底藏着一只空匣,匣内壁沾着新蜡。真正的黑匣尚未入炉,魏家想先用空匣让他们误以为证据已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