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一落,最先沉不住气的,果然是崔手。
外屋那盏灯故意没灭透,只留一层能照见纸篓的暗光。院里却早空了半边,只把阿生和孙小满压在墙影最深处。
约莫二更初,后墙果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响。
不是翻得猛。
是熟门熟路、专会摸人家纸门的人。
沈知微隔着门缝,只看见一截灰影先蹲到纸篓旁,指头翻得极快,却不乱。翻到那张焦边假角时,那人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立刻便把纸角拢进袖里。
他取到手后并不多留,翻身就走。
孙小满正要扑,被沈知微一把按住。
“别惊。”
“放他回门。”
这一步他们等的,就不是抓一个小手。
是顺着这只手,摸到旧画库里真正押人的地方。
灰影出了巷后,果然没往许府、魏府去。
也没回礼部。
他一路贴着暗墙,最后钻进的,正是城南旧画库后街那道不常开的偏门。
阿生伏在对街烂篱后,压着气骂了一声:
“真在这儿。”
沈知微却没急着往里扑。
她先借月色把四周认了一遍。
旧画库外墙高,门却不算重,说明这里平日进的多是卷轴、旧箱,不是大车重货。后头有一段矮院,左手靠井,右手连着一排窄屋,其中一间窗纸上透着极暗的灯。
更要紧的是,那灯不是寻常黄火。
而是压在细纱灯罩后的冷白光。
那种灯最省烟,也最适合认旧纸、辨细字。
阿生低声道:
“人在那间?”
“八成。”沈知微道,“若只是关人,不必点这等认纸灯。”
“这灯亮着,说明里头不是在单看人,是在逼他认东西。”
果然,几人才伏稳不久,里头便隐隐传出来一道发哑的咳声。
正是那名瘦高老吏。
紧跟着,又是一道压得极低、却冷得发硬的男声:
“你再想想。”
“火前那页,外头到底看去了多少。”
老吏咳得更厉害,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我只守架,不认主。”
“不认主?”那人冷笑了一下,“不认主,沈家那丫头怎么会知道焚纸屋先烧簿头?”
这一下,连顾秀才都听得心口发冷。
他们猜得没错。
崔手如今果然最想知道的,不是老吏认不认得崔文衡。
是老吏究竟给沈知微漏了多少。
沈知微缓缓眯了眯眼。
旧画库已经认到了。
人也认到了。
今夜再不动手,老吏明日只怕就真剩不下整张嘴了。
旧画库外看守很少,窗缝却被新糊三层纸。沈知微闻到里面有烈酒味,说明崔府不是准备审人,是准备让老吏“醉死”。
裴砚书提出直接拿人,她却摇头:“救出人容易,证明谁下令难。”她让孙小满扮送酒妇,把一壶掺了催吐药的酒送进去。只要里面急着灌酒,守人便不得不叫出能作主的名字。
孙小满换了粗布围裙,头发也故意揉乱,拎着酒壶从后街那道送饭小门过去。
门房先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