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房折门认白签。
西门外头,却先认车。
入夜后,几人分头去守。裴砚书和顾秀才去崔府前厅递帖子,阿生守西门对街,孙小满压在后巷暗沟,沈知微则站在离西门最近那家关门纸铺的檐影下,只从半垂的竹帘缝里看人。
还没到二更,一辆小车果然从短街那头慢慢拐了过来。
车不大。
比旧画库那边用的退纸车更轻,轮子也细。车上罩着灰布,底下压出三个很浅的棱角,一长一方一窄,恰好像老吏白日里说的那三样:墨匣、白签盒、小木盒。
最值钱的,却不是车。
是拉车的人。
那人年纪不大,面皮发黄,穿的是崔府西门跑腿惯穿的旧青短褂,袖子收得极利索。最要紧的是,他左手一直压在腰间,像在护什么极轻、却不敢丢的东西。
沈知微只看一眼,便知道那半枚白签多半就在他腰里。
阿生借着夜影贴回来,声音低得像气:
“要不要现在拿?”
“不。”她摇头,“外门前拿,太扎眼。”
“先看他怎么进,怎么出。”
果然,那跑手到西门外时,门房甚至没多问他名字,只掀起灰布看了一眼车上东西,便让出半扇门。那人低头推车进去,脚下快,却不乱,像已走熟了这趟路。
这便坐实了。
西门认的是门里熟脚。
卷房折门认的,才是那半枚白签。
沈知微没有急着跟。
她反倒先记住了这人的步子、车轮声和他右脚外八那一点极细的习惯。因为今夜最难的,不是认不出他。
是等他出门时,能不能一眼从一堆乱脚里把他再捞出来。
约莫两刻钟后,西门里头忽然亮起第二层冷灯。
紧接着,一个门房探出头往巷口看了两回,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防什么人。
崔府西门越这样紧,越说明卷房里头今夜真在忙认东西。
又过半刻,那跑手才终于推着空了大半的小车出来。
空车比来时轻,步子也快。
可他左手仍旧紧紧压在腰间。
白签还在。
孙小满从后巷暗影里摸出来,眼里一亮。
“出了。”
沈知微没回头,只低低吐出两个字:
“跟紧。”
那跑手没有回旧画库,也没往崔府前厅去。他推着空车一直到了西门外两条街远的旧井边,才停下车,掀开灰布,从里头摸出一只空墨匣,像是要去井边洗手。
也就在这一刻,沈知微终于看清了。
他从腰里抽出来的,不止是一张白签。
是一枚边口参差、下角点着半点黑墨的半签。
和老吏白日里说的,一模一样。
送墨车车轮上沾着旧画库的朱砂泥,说明它不是第一次在两处之间跑。沈知微让孙小满在车轴上抹灰线,车若改道,线便会断。
车夫问为何今夜墨桶比往日轻,守门人只说“卷房要换一张脸”。这句怪话让沈知微心里一沉,崔府正准备把某张真卷换成能见光的假卷。
她没有立刻动那名跑手。
先等。
等守门人转回门里,等车夫把空墨匣放到井沿,等他腰间那半签终于从手掌下露出来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