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房里最值钱的,不一定摆在明处。
往往夹在卷边和盒缝里。
折门一进,先扑上来的不是人气。
是旧绢、冷墨、樟木盒和潮纸混在一处的味。
卷房不大,三面都是高架,架上放的不是整整齐齐的书册,而是长短不一的轴盒、薄木匣、旧白签和一包包裹着软布的修边旧页。外头看来像书画房后头的收卷处,里头却安静得过头。
安静,反倒更像咬人的肚腹。
而且这安静不是没人。
是人人都知道,放在这里的东西不该出声。
轴盒一开,可能露出的是旧图。
木匣一掀,可能压着的是短条。
就连地上那几包看着最不起眼的修边旧页,也未必不是从礼部西验、外库和西棚一路转进来的旧口子。
门里看签的是个瘦脸中年人,连头都不抬,只朝东侧案上一指:
“墨放那儿。”
“空车先别推走,等后头盒子一并带出去。”
这话一出,沈知微和阿生心里都一紧。
等盒子一并带出去,便说明卷房今夜果然还有第二手动作。
沈知微把墨匣放稳,眼角余光却已把整间卷房扫了个遍。
东侧长案上摆着三只半开的轴盒,其中一只盒盖还没扣死,里头压着几张新裁白签。另一侧高架最下层,则塞着两只不大起眼的旧木匣,匣角被人磨得发亮,显然常有人开合。
真正让她心口一沉的,是案边那堆待捆的旧轴。
最上头那只轴盒外,竟夹着一条只露半寸头的短纸。
卷边夹短条,正是老吏白日里说过的那种最会要命的小东西。
门里那瘦脸人还在低头理签,阿生顺势把空车往前推了半步,恰好替她挡住一截视线。
沈知微手指一垂,像随手扶盒,实则极快地把那条短纸往外带了半寸。
只一眼,她心口便猛地一缩。
上头写的不是长句。
只有八个字:
卷房先收,外库后转。
外库。
这两个字一出,旧画库那层壳便更实了。
旧画库果然不是孤门。
它就是卷房往外接手的那只外库。
而“卷房先收,外库后转”这八个字里,最狠的不是先后。
是“转”。
先收,说明崔府这只手先把东西压回自己肚子里。
后转,说明等风头稍平,它又能把这些东西再推出去,换一张脸,换一道门,继续往外走。
她没敢再看第二眼,指尖一送,又把短条原样夹回盒缝。因为她知道,这类条子若少了一条,卷房里看门的人会比少一幅画还先警觉。
可只这八个字,已足够把卷房和旧画库死死扣到一起。
也就在这时,卷房外头忽然响起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短条写着“西棚改外库,掌房亲验”。沈知微刚读完,外头便响起钥匙声。她把短条塞回盒底,故意将另一只空盒碰落。
来的是姚掌房。他先看空盒,不看人,立刻骂道:“谁让你们动乙折?”这句问话说明他知道什么该在盒里,什么已被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