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掌房点人,是按着鞋底挑的。
高个灰衣手的靴底干净,踩湿砖也不带响;另一个矮壮汉子的靴帮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能跑长路的脚力。他左手背上那块墨疤在冷灯里一闪,随即抬手一招,把两人叫到跟前。
“你们两个,跟马棚后。”
“路上不准说字。”
“见笺再开匣。”
最后六个字压得极轻。两个灰衣手低头应下,谁也没敢多问一句。
沈知微伏在废布库后墙的暗影里,把这六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见笺再开匣——匣子抬到地方并不算数,得等那角红笺,或者跟它同线的回口到了,才算真正落地。她手指按在湿砖上,砖缝里的凉一直沁到掌心。
姚掌房又抬眼扫过两人。
“若今夜再出差池,你们就不必回西门了。”
矮壮汉子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到底没应声。这句不是吓唬,是把退路先封死。
没过多久,一只旧木匣被人从后廊抬了出来。匣不大,外头裹着发灰的粗布,边角磕掉一块漆。抬它的人脚步稳,匣子却始终没往旧画库那头拐,只贴着崔府后墙一路向南。
最后停在西门后院连着马棚的那片黑檐底下。
马棚后头地方不大,一排矮棚堆着旧鞍旧辕,旁边一道运草料的小偏门,门关得死紧。地上草腥、马汗、霉木头的气味混在一处,呛得人鼻子发酸。半夜里多停一只匣,谁路过也只当是修鞍换辔的杂物。
阿生缩在鞍堆后,看得心里发毛,凑到沈知微耳边:
“这地方……像开什么门?”
“不像开门。”沈知微没有回头,“像等门。”
她没再解释,阿生也没敢再问。
过了半晌,裴砚书从另一头暗巷绕了回来,衣摆上沾着灰。他伏低身子,声音压得只剩一丝气音:
“前厅那边散了。可书画房里头,有一处小门还亮着灯。”
沈知微抬眼:“冷灯?”
“不是。”裴砚书摇头,“是红的。不大,一盏红纱小灯,挂在更里头那道门边上。”
红灯。
沈知微心里那几层线——那角红笺、小门收手、第二匣绕开卷房账口——一下都往这一处拧了过来。她压着嗓子问:
“前厅还听见什么?”
“一句。”裴砚书道,“‘里头还没回口,茶先别撤。’”
茶先别撤。这话不像卷房、外库那些办手说得出口,倒像更里头还坐着一个人,正等回信。
沈知微正要再问,孙小满从草料架那头摸过来,手里捏着一样东西——一只铜铃,铃口还沾着马槽底的湿泥。他刚才趁人不备,把马槽底下那只真铃换了出去,塞进去的是一只不响的哑铃。
“真想敲,就让他们敲不响。”孙小满把铃往草里一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