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门,只有前厅的人能替后墙打开。第二日午后,裴砚书又去了崔府。这回他不提借图,只提前日说过的卷尾题签,又顺势拿一卷自己誊出的旧河渠条目去请教,说想看看崔府旧藏上有没有可互证的地方。话不重。却足够叫前厅那边不好一口回死。
门房果然先把他晾在偏厅里,像要看看他这位寒门出身的新科郎官,到底是真来请教,还是借机往里探。裴砚书也不急。他把那卷旧条目摊开,真的一条条对起了自己先前誊下来的河工旧名。外人若从门缝里看,只会觉得这书生死板得很,等茶都还不忘认字。
果然,他被留在偏厅等茶。等的时辰不算短,正好给了他看门里风声的工夫。前厅仍旧安静,外头看不出什么。可过了半盏茶工夫,一名小厮端着托盘匆匆从廊下穿过。托盘上除两盏热茶外,还压着一小匣梅烟墨,一把细银剪,和几张裁成长条的红纸。
裴砚书眼神微微一凝。这几样东西,昨夜沈知微才刚从后墙那边认实过。小厮走到廊角时,被另一个年长些的仆人拦了一下:
“快些送。”
“周编修还等着添墨。”
周编修。
裴砚书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人他自然认得。前些时日几回崔府前厅见客,这位周编修都在一旁陪着,言语圆滑,像只生在文墨堆里的老狐狸。谁会想到,一个能在前厅陪崔尚书说笑的人,竟和后墙那间发红笺的小书房牵在一处。
更要命的是,这种人最难防。下人脏了,人人都知道那是下人。可若脏手藏在官袖里,平日又总拿斯文和公论当脸,那才真会叫人防不胜防。小厮被催得急,托盘一偏,红纸边角便露出一截。细,长,裁得极利。正是红笺的样子。
裴砚书没有抬头去追,只慢慢把目光压低,像仍在看自己手里的旧条目。
可他耳朵却一字不漏地接住了后头那半句:
“程管事方才还问,昨夜那句‘姚自收尾’要不要照旧……”
话没说完,年长仆人便立刻瞪了他一眼,喝他闭嘴。只这一句,也够了。
“姚自收尾”。
正和那半张废笺上的字扣死。昨夜那张红笺不是程管事自己写的,真是从周编修那边落出来的。过不多久,偏厅和里廊之间那道半掩的门忽然被风推开一线。
裴砚书抬眼的瞬间,正看见里头一角青色官袖从书案边掠过去,袖口干净,动作却极熟,像常坐在案前抄批、裁纸、等人回话。再往里,还隐约传来银剪碰案沿那一下极轻的响。他没有再多看。只在门重新合上的那一瞬,把茶盏缓缓搁回桌上。
门又很快合上。
可那一眼已经够了。
小书房里,果然坐着能在前厅走脸的人。而且不是别人。正是周编修。周编修手里拿着一幅借画,借口是替礼部补登记。他进门便看见崔文衡,先行礼,再故意说错画名。
崔文衡立刻纠正:“那是沈大人题的《秋水图》。”周编修低头记下这句话,证明崔文衡一直记得沈父的画与字,所谓“不知旧案”全是推辞。
裴砚书没有顺着这句话追问。他反而把自己带来的旧河渠条目往前推了半寸,平声道:“原来崔公记得这样清。”崔文衡指尖微顿。前厅里的空气像被这句话压住了一息。记得清,便不能再说沈父旧字只是随手收藏。
记得清,便更不能说小书房里那几张红笺的笔路,只是下人乱仿。周编修低头记字,笔却停了一下。裴砚书看见了。
“周大人也认得沈大人字?”
周编修笑了一声:“翰林旧人,谁没见过几笔。”
“见过,和临过,不一样。”
这句话一落,周编修脸上的笑就淡了。
崔文衡忽然把茶盏一放:“裴修撰今日来,是问画,还是审人?”
“问画。”
裴砚书语气仍旧平稳。
“只是画上有字,字后有案,问着问着,就不免问到人。”
前厅再一次静下来。
门外有小厮急匆匆跑过,袖里露出一点红纸边。周编修眼神极快地扫了一下。裴砚书便知道,后墙小书房已经被逼动了。他今日进前厅,不是为抢一句供。是要让崔文衡、周编修和小书房同时知道:沈父旧字这条线,也被人盯上了。
崔文衡很快让人取来一册目录。册子新得过分,纸边连毛口都没压平。裴砚书只翻了一页,便合上。
“这是今日才抄的。”
周编修笑道:“旧目录破损,临时誊清,也不奇怪。”
“不奇怪。”
裴砚书把册子推回去。
“奇的是,誊清的人连沈大人题跋的旧避讳都知道,却偏偏漏了西验摘批册。”
周编修脸上的笑彻底淡了。崔文衡看向他。这一眼极短,却让裴砚书看明白了:摘批册三个字,戳中的不是周编修一个人。前厅、小书房、崔文衡,都知道那册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