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那张嘴一旦张开,门外那条腿就一定会动。小书房里那句“今夜叫姚出府”,像一根针,立刻把废布库里几个人的神都扎紧了。沈知微没多说废话,抬手便拆路。
“阿生,你只盯姚掌房。”
“他一出崔府,不管走哪扇偏门,你都别离太近,只认车、认灯、认换手的地方。”
“孙小满,你守旧裱坊那头。”
“昨夜姚掌房既说西棚那边他亲去,外头能接西棚尾的,最稳的还是旧裱坊那条线。”
“我去后墙守小书房。”
“若那边今夜只吐这一口令,不再换话,我就抄西河近道先过去。”
“裴砚书,你别再往里闯,今夜只在前头听风。若前厅忽然有客走动,立刻让人回话。”
几人各应一声,便散了开去。约莫二更末,后墙那头先有了动静。程管事从小书房出来一趟,手里没提红灯,只提着一只极小的细筒,像专门装细笺用的。再往后不过一刻,姚掌房也露了面。可他这回不是平日那身深青袍褂。
他换了件粗布短褂,外头罩旧蓑衣,头上还压了顶半旧草笠。若不是左手背那块墨疤在灯下一闪,谁都会把他当成夜里给马棚添草的粗手。沈知微心口一凛。这便更说明,今夜他出的不是寻常门。连掌房自己,都得先把脸藏起来。
不多时,马棚后那片黑檐底下便推出一辆小车。不是送书车。也不是卷房常用的抬匣板车。而是一辆雨车。所谓雨车,就是外头罩着厚油布、平日专为遇雨护物才出的那种小车。今天明明没雨,崔府却把这车推出来,只说明一件事。
车里装的东西,怕风,怕光,更怕人看。阿生在暗处看得手心直紧,立刻顺着墙影退了出去。姚掌房没上前坐车,只跟在车侧,像一路都得亲眼盯着里头那口匣。
小车出门时,守偏门的灰衣手还低低问了一句:
“回口可在?”
姚掌房没回头,只拍了拍袖口:
“在我身上。”
回口在他身上。
今夜除了第二匣,姚掌房自己还带着能叫外头接手的人认门的一样东西。不是黑牌,就是细笺,或者两样都有。沈知微站在断墙阴影里,目送那辆罩着油布的雨车无声滑出偏门,眼底一点点冷下来。小书房动了嘴。姚掌房动了腿。
她又抬眼看了一下更里头那扇小门。红纱灯还亮着,却再没人出来。这便说明,今夜小书房这一头多半只管落话,不管送路。真正要紧的下一口,已经跟着雨车往西河那边走了。沈知微没再久守,压低身形,转身便抄近巷往旧裱坊赶。
今夜西棚那条最黑的路,终于真要往外走了。姚掌房换上平民短褂,带着第二匣从狗洞出府。他以为沈知微盯的是西门,便绕去河堤。沈知微却早在车轮上留了灰线。线断在一处卖旧画的摊前,摊主见到姚掌房便收摊。裴砚书道:“不是出府,是去找能替他把匣换成画的人。”
那摊主收摊收得太快。快到连摊面上两幅旧山水都来不及卷好,只把第二匣往一只空画筒旁一靠,便伸手去接姚掌房袖里的细笺。姚掌房没有立刻给。
他先问:“西棚那边谁等?”
摊主压低声音:“旧裱刀。”
旧裱刀。
这三个字一出,沈知微便知道他们到了旧裱坊真正的活口。会把匣换成画的人,不只是摊主。是那个能把旧卷拆皮、换轴、裁去尾签,再把里面东西藏进画心的人。姚掌房这才把细笺递过去。摊主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却变了。
“怎么还有人字?”
姚掌房猛地按住他的手:“闭嘴。”
可已经晚了。
沈知微和裴砚书在暗处听得分明。第二匣不只是换画。它还要把一个人名,从尾签里剥出来,藏进画心。
摊主压着气道:“这活旧裱刀未必肯接。”
姚掌房冷声道:“他不接,静寺明早就少一个活人。”
沈知微眼底彻底冷了。女账房的弟弟,果然被压在静寺。姚掌房今夜出府,不是单纯送匣。是用第二匣和静寺人质,同时逼旧裱坊接手。旧画摊主显然也怕了。
他把细笺折回去,低声道:“画心能藏纸,藏不了活口。”
姚掌房冷冷看他:“没人要你藏活口。”
“那这人字怎么说?”
“改成印。”
这三个字一出,沈知微终于确定,尾签上的刮痕不是姚掌房临时手抖。是整条线的规矩。人不能以人名出现。必须被改成印、供灯、香账、旧画题记里某个不起眼的标。
裴砚书低声道:“他们不是杀了人再藏尸。”
沈知微接下去:
“是先把活人从账上改没。”
一旦账上没了这个人,人再消失,就变成了无人追问的旧事。而女账房的弟弟,正站在这条路的边上。今晚若让第二匣走成,静寺香账里明日就会少一个人,多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