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卷真心抢不回来时,先抢下一片活骨头,也值。姚掌房抱着油纸包出了湿门,阿生已贴着水边阴影跟了上去。旧裱坊后门里头,则还剩周编修、老裱匠和那只装空壳的第二匣。沈知微没去追姚掌房。她盯的是门槛下那道细细往外淌的浆水沟。
沟不宽,只一指来深,里头混着浆水、碎纸屑和一点点才起下来的旧绫毛边。若今夜真有削下来的沈批边纸被人随手扫进槽里,最后多半会顺着这条沟往外带。她等的,就是这一刻。果然,不过片刻,门里便传来老裱匠极轻的一声叹。
像是终究还是下了刀。那一声叹很轻,却像刀尖先落在了沈知微自己心口上。紧接着,程管事把什么东西往案边一拨,里头便有几片更细的湿纸边顺着浆水冲了出来。纸边太小,若不细看,和寻常纸屑没什么两样。
可沈知微一眼就看见,其中有一片颜色更老,墨色也更沉,边口甚至还挂着一点没冲净的硬墨。那不是假皮。是真心纸边。她心口猛地一紧,整个人已顺着墙根滑下去,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竹签。
竹签往水沟里一挑,先把前头两片没用的绫毛拨开,再极轻地把那片真心纸边勾进掌心。水沟里的浆又滑又黏,她第一下几乎没勾稳。那片纸边被水一托,险些顺着砖缝往更深处滑去。沈知微指节一紧,竹签立刻往回一压,先卡住砖缝,再一点点把那片纸勾回自己手边。
纸一入手,她连看都不敢多看,先整个捂进袖口里。
也就在这时,门里忽然响起周编修一句:
“方才削下来的边纸呢?”
老裱匠声音发虚:
“都……都在案边。”
“再看一遍。”周编修道,“带沈字的,一片都不能漏。”
沈知微背脊骤然绷紧。她知道,自己抢中的,多半就是周编修嘴里那种“不能漏”的东西。门里脚步一下急了。程管事像是低头去翻案边湿纸,老裱匠也跟着慌了神,连浆槽边的木勺都碰翻了一只。那只木勺骨碌碌滚到门槛边,又被程管事一脚踢了回来。
只这一声响,沈知微便知门里的人已经真慌了。沈知微不再多留,起身便往外退。退到巷口阴影里,她才敢借月色把袖中那片纸边轻轻摊开半眼。纸片极小,不过半指长。上头却真压着两个半残的字。
“……可并……”
另有一小道极硬的挑笔,正是她父亲写“沈”字时最惯用的起手势。纸边还带着浆水,贴在她指腹上又凉又滑。可越是这点凉,越让她清楚,这不是她一时气急看花了眼。这片东西,方才真就在周编修刀口底下活着。只这一片,就够了。
哪怕不是整句。
哪怕只剩这两个半残字和那一道起笔。它也足够证明,旧裱坊里今夜被削下来的,不是寻常旧纸。是沈批真心。沈知微在雨车底摸到一片湿纸,纸上只剩“不可并盐”四字。她没有把纸抽出来,而是先割断车底绳,让整车湿纸倾斜,逼藏匣的人露出脚。
一只青布鞋踩住纸角。沈知微顺势抓住鞋面,姚掌房却从另一侧掷出油灯。火光逼退众人,她趁乱把真心纸卷进袖口。火光一起,湿巷里所有人的影子都乱了。青布鞋本想趁乱抽身,却被沈知微死死扣住鞋面。那人脚下一挣,鞋帮裂开,露出里头一截绣着暗红线的袜口。
不是粗使小厮。
是内院近身的人。
姚掌房掷出油灯后,自己也被火逼得退到水槽边,怀里的油纸包露出半角。沈知微没有扑他。她先把那片真心纸卷进袖口,再顺势把裂下来的鞋帮也一并收了。阿生从另一侧压住水槽口,低声喊:“人往桥下走了!”青布鞋果然不恋战。
他宁愿丢鞋,也不愿在湿门多停半刻。沈知微看着他逃向水下口,眼神更冷。真心纸边、青布鞋、蓝粉、暗红袜线。四样合在一起,已足够证明来抢真心的不是西棚外手。是崔府内院派出的近人。这场火没有毁掉证。反倒把最会藏脸的那只脚,照了出来。
火很快被湿草压了下去。可青布鞋留下的那半片鞋帮,已经被沈知微攥在手里。鞋帮内侧绣着一枚极小的“程”字,不像名字,倒像内院分发衣物时用的暗记。程管事的人。这一点,终于不只靠姚掌房的惊呼,而有了能摸得着的东西。
裴砚书赶来时,先看她鞋底。沈知微微微摇头,示意纸边还在。
他立刻明白,故意往车边走,高声道:
“真页若在车上,先封车。”
这一声把所有追兵又引回车旁。沈知微趁势退进桥影。她脚底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因为那片真心纸,绝不能在这里碎。回到暗巷后,她才敢停下半息。鞋底的湿意还在,鞋帮的暗红线也在。一张纸边,一片鞋帮。一个证明沈批被削。一个证明内院派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