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小的活证,越不能拿在最显眼的地方。程管事那盏红纱灯还在湿巷口来回扫,周编修也没收声。沈知微贴在潮墙阴影里,先没急着退远,反倒把掌心里那片湿纸边按得更紧了些。纸太小。
小到一旦慌里慌张塞进袖口、塞进怀里,都可能在奔逃时黏住布面,回头被人一搜便搜出来。她心里一转,立刻蹲下身,借着湿墙根那团最浓的黑,把鞋边微微挑开一线。鞋垫底下,本就压着一层她平日用来垫脚、也防潮的薄麻片。
她两指一挪,把那片真心纸边轻轻贴了进去。浆水未干,纸便正好黏在麻片和鞋底之间。这样一来,除非把她整只鞋脱下来翻,不然谁也想不到,最值钱的那口活证,竟会被她踩在脚底下带走。门口那头,程管事已经提灯往水沟边照去。
“这边有拨痕。”
一句话,让沈知微后背都冷了一线。
周编修立刻接道:
“别照巷口,先照低处。”
“拿纸的人未必走远。”
这话不假。
若是寻常外人,偷到这样一小片纸,多半会先慌着往外跑。可沈知微偏偏没跑。她知道,越是急着离门远,越容易在这条又窄又湿的巷子里留出大动静。她反倒沿着墙根,贴着最潮那一线慢慢往后错。
鞋底一挪,浆水便在青苔上印出半个极浅的湿痕。她立刻又停住,先等门口灯影往回摆,再趁那一瞬死角,将身子滑进后头那截更塌的旧墙缝边。那地方窄得厉害,墙外还堆着半篓烂绫。人一缩进去,反倒像旧裱坊废下来的一团破料。
程管事灯一照,只照见烂绫和发霉的墙。
周编修却还是没完全信,声音压得更沉:
“鞋印也看。”
“今夜谁踩过沟边,都得认。”
鞋印。
沈知微心口微紧,却也在这一刻更庆幸自己把纸边藏进了鞋底。就算真被逼着认鞋,她最值钱的那口活证,也不会先从袖里或手里落出来。
门里,老裱匠还在发抖:
“周大人,会不会只是野猫……”
“野猫不会用竹签。”周编修冷冷截断,“你当我瞎?”
他连竹签都看出来了。这便说明,自己若再慢半步,今夜就未必能全身退出这条湿巷。也就在这时,河那头又传来第二声犬吠,比先前更乱,还夹着木桶被踢翻的响。程管事到底被那动静牵走了一瞬神。
沈知微趁这一瞬,整个人从旧墙缝后悄无声息地退开,先贴着后槽的烂篱笆绕出去,直到转过两道背巷,脚底那点发凉的湿意还在。她却第一次觉得,这凉意比火都烫。因为鞋底下踩着的,不是碎纸。是她父亲留下的一小块命。
沈知微把纸边压进鞋底,不是为了藏,而是为了让追兵以为她只带走了空匣。裴砚书看见她走路微跛,故意提高声音说真页还在车上。果然,后巷两拨人同时扑向车。阿生趁机把空匣掀入水沟,里面的假纸被水冲散,所有人都以为证据毁了。
沈知微却没有看水沟。她只看那些人的脸。若他们以为毁的是假纸,便会急着继续追真心。若他们以为毁的是真证,便会先松一口气。果然,程管事手下那拨人先松了肩。而姚掌房的人却没有松。这一下,双方知道的轻重便分出来了。
程管事的人只知要毁沈字边纸。姚掌房的人却知道,真正要命的东西已经不在车上。沈知微踩着鞋底那片湿纸,心里冷冷记下这一分。谁还在追,谁就更接近真心。谁先松气,谁就是被派来遮眼的外手。她没有拆穿。只顺着姚掌房那拨人退去的方向,继续往湿门后槽压过去。
裴砚书也没有再喊封车。他把声势留在车边,人却从另一条窄巷折回,正好接住沈知微。
“能走吗?”
“能。”
她答得短,脚却仍微微发沉。那片纸边藏在鞋底,走快了会碎,走慢了会被追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背上,可她不能让旁人扶。一扶,别人就会知道她脚下有东西。裴砚书看出这一点,便故意落后半步,只用自己的身影挡住她跛得最明显的那一下。
后头追兵仍在翻车。
有人喊:“纸没了!”
又有人喊:“水冲走了!”
沈知微听着这些乱声,反倒更稳。他们越信车上那份假纸已经毁了,就越不会想到,真正能拼沈批的小边纸,正被她一步一步踩出湿巷。等转过第三道巷口,她才把那片鞋帮交给裴砚书。
“程字暗记。”
裴砚书一看便明白。
“内院的人?”
“对。”
沈知微声音很低。
“小书房不只会写红笺。必要时,它也会派人来杀纸。”
裴砚书把鞋帮收起,低声道:“那就让这只程字鞋,先替小书房上堂。”沈知微点头。人会换口。物不会。鞋帮上的针脚,也不会。会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