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一旦离了门,跟丢往往只在一眨眼。阿生没回头看旧裱坊。沈知微既然留下抠那片边纸,自己这边就更不能松口。姚掌房抱着那包真心出了湿门后,脚下走得极快,却不乱。不是往西河桥那条能上岸车的大路去,也不是直贴河边猛冲。
他先拐进一条更窄的后槽道。所谓后槽道,就是那些浆槽、湿槽和旧绫池后头留出来的细背道。平日只给抬湿纸、倒浆水的人走,臭,滑,也黑,连夜巡都不爱往这边看。阿生一路贴着烂篱笆和旧浆桶影子走,眼睛死盯着姚掌房怀里那包东西。
那油纸包不大,可姚掌房抱得极紧。像怕风吹。更像怕掉。走过两个拐角后,前头忽然亮起一豆青光。不是红灯。是盏常见的青罩小灯,专挂在浆房或纸槽口,好叫夜里抬湿货的人认脚下。阿生立刻明白了。这便是周编修口里的“湿道后槽”。
不是一句空话。
是真有一排旧槽房挨着水道,里头白日捞浆、夜里也能藏货。姚掌房到第三间槽房外才停。门口立着个矮壮汉子,脚上卷着裤腿,像刚从水槽里出来,手背全是湿浆。外人一看,只会把他当个寻常槽手。可他一见姚掌房,先看的却不是人。
是怀里那包。
那一眼太直。
直得像他整夜就在等这一包。
“回口呢?”那汉子低声问。
姚掌房没废话,先从袖里摸出一截细红笺。不是整张。只是指宽一条,像专门裁下来认尾的口。那汉子借青灯一晃,才往旁边让出半步。阿生看得手心都发紧。原来真心过了湿门,还不算完。到后槽这一步,照样要认红笺、认回口。
周编修那只手不只压着旧裱坊。还一直压到了水边后槽。更狠的是,姚掌房没把油纸包立刻交出去。他先进槽房,足过了一盏茶时辰,才空着两只手出来。这一盏茶里,槽房窗纸后还亮过两回人影。一道矮壮,像门口那槽手。
另一道却更瘦,站姿也更直,不像做苦活的人,倒像专门在里头盯着包怎么开、纸怎么装。出来时,他怀里那包没了。手上却多了一根不起眼的旧木轴。阿生瞳孔微微一缩。
那轴不长,看着像一根拆下来待换的旧画轴心。可姚掌房拿它时比方才抱真心还小心,连下阶都先拿袖口垫了一下。这一下,后槽里头到底在干什么,便已露出半口气了。真心没上车,没上船。很可能是先被装进了什么能藏纸、又能装成旧货的轴心里。
阿生咬住门后槽,摸出一枚木屑。木屑上有画轴油,说明湿门之外还连着旧裱坊的轴库。沈知微想起郭裱匠说过“画轴不该用火看”,立刻猜到真纸可能被卷进轴心。他们没有回头找姚掌房,而是顺着轴库墙根的水痕走。水痕尽头,正停着一辆准备进崔府的旧画车。
旧画车看着破,车辕却新换过。阿生摸了一把车轮,指尖沾起一层湿滑的画轴油。这车不是临时停在这里的。是专门等轴库出货。更要紧的是,车上堆着十几根旧轴,每一根尾端都抹过白浆,像故意把新磨的痕迹盖平。阿生只认那一根。
轴尾右下角一小道浅白印。他刚伸手,车后忽然有人咳了一声。不是老船户。是那道在槽房窗纸后出现过的瘦直人影。阿生立刻缩手,整个人贴到车底。那人走到车旁,先数轴,再摸尾,摸到那道浅白印时,指尖停了半息。这半息,足够证明:真心纸就在这根轴里。
阿生没抢。
他咬住的不是轴。
是这只会来认轴的手。那瘦直人影确认完轴后,并没有立刻让车走。他先从袖里摸出一小撮白浆,沿着轴尾那道浅白印轻轻一抹。浅白印没了。阿生心里一沉。若他方才贪快去抢轴,这一刻多半已经惊了整条水下口。可他忍住了,才看见这只手如何替真心纸再换一层脸。
白浆抹平后,那人又用指甲在另一根空轴尾上划出同样的浅痕。假痕。他不只是在遮真轴。还在做第二根诱饵。阿生趴在车底,连气都不敢重。车上十几根轴,一真一假,马上就会混成一片。只靠眼看,已经不够了。他把手往地上一摸,摸到车轮刚压出的水痕。
真正装过真心的那根轴重一点。车板在它下方压出的水印,也会更深一点。阿生不再看轴尾。他开始认车板下那一道最深的湿痕。那才是真轴最后露出来的重量。车将动时,阿生没有上前。他抓了一把湿泥,轻轻抹在车轮内侧。
湿泥颜色浅,混在水痕里几乎看不出。可车若回崔府,那道泥会压在府门石坎上。若半路换车,泥痕便会断。他咬不住所有轴,至少要咬住这辆车下一步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