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会骗人的路,往往都故意朝桥那边晃一下。姚掌房从槽房出来后,先拿着那根旧木轴往西河桥方向走了半段。阿生差点以为,真心到底还是要过桥。可走到桥口前那排废草棚时,姚掌房脚下忽然一拐,又折进了桥侧一条更低的小水埠。
小水埠不大,平日只泊半扁的小浆船,夜里更冷清。那里正拴着一只旧篷小船,船头蹲着个披蓑衣的老船户,低头抽水烟,乍看像半夜等卸浆袋的苦人。姚掌房走过去,没有先递木轴。先递了那截认口的红笺。老船户借烟火看了一眼,才把船板轻轻推开。
阿生借着草棚影子往里一认,心口顿时一提。船舱里头,压着的不是什么鱼篓和麻袋。是三四根已经糊好外皮、只差装画心的空轴。
所谓空轴,就是中间芯子空着的画轴杆。外头看和平常装字画的轴没什么两样,可里头若被掏空,藏一卷薄纸进去,外人便极难从手感上立刻认出来。阿生一下就懂了。后槽那边不是单纯把真心藏住。是先把真心从油纸包里换出来,再塞进这种不起眼的空轴里。
更阴的是,船舱里那几根轴外头还故意沾着点旧水痕和灰浆。像真是从旧坊、旧库里翻出来待修待换的废轴。谁若只看表面,只会嫌它脏,绝不会想到里头能藏一卷要命真页。这样一来,哪怕后头还要再过桥、再过船、再送前厅,旁人看见的也只会是一根旧轴。
谁会想到,轴心里压着的是河工真页。姚掌房把手里那根木轴交给老船户时,低声只说了一句:
“不走桥。”
“走水下口。”
水下口。
说白一点,就是不过大桥,不走明埠,只贴着河弯和小水埠的暗水路绕。这法子又慢又绕。可最不招眼。老船户点了点头,把木轴往船舱里一压,正好卡进几根空轴之间。卡好后,连阿生这种一路盯着的人,都险些再分不出哪根才是刚送来的那一支。
他只能死记那根轴尾右下角一小道新磨出来的浅白印。不大。却是方才姚掌房袖口垫过时,不小心蹭亮的一线。他后背顿时起了一层凉汗。若不是一路先咬住姚掌房,再咬住后槽,再咬到这只小埠船,他今夜就算站在船边,也未必能认出真心早已换了脸。
更狠的是,姚掌房并没上船。他只盯着那老船户压好木轴,便回身往旧裱坊方向返。像真正要紧的事,不是送船。而是回去继续看谁在旧裱坊那头漏了口。阿生躲在棚影底下,心口直沉。真心没过西河桥。却已经进了水下口的空轴。
空轴被藏在桥墩下,外头包着破麻。沈知微取出时,发现轴心里还压着一枚小小的葬簿签。签上写沈万潮已于十七年前入土,日期比盐引第一页早一日。死人的葬日,比活人的借印更能定罪。只要第一页写着沈万潮领盐,便等于有人让死人在下葬后继续办事。
沈知微把葬簿签放到灯下时,连裴砚书都沉默了。沈万潮,是沈家旁支早亡的族叔。当年他确实因病下葬,族里还有薄薄一册丧簿。可盐引第一页若写他领盐,日期又偏在下葬之后,就说明有人故意借死人的名,把盐引开了第一口。
死人不会辩。
死人也不会出堂。
把第一笔挂在死人名下,后头再把银路并进北房旧欠,便能让活人找不到开头。
“所以他们不是随便挑了沈家人。”裴砚书道。
沈知微点头。
“他们挑的是一个已经不能开口的人。”
她看着那枚葬簿签,声音冷得发沉:
“可死人不开口,葬日会开口。”
只要葬日压住盐引第一页,崔府这条借死人开账的路,就再也装不成沈家自领。顾秀才听得头皮发麻。
“可葬簿在沈家族里,盐引第一页在他们手里。两边若凑不到一处,还是只能各说各的。”
“所以要让他们自己把第一页送出来。”沈知微道。
她把葬簿签压在桌上。
“死人领盐这种事,崔府比我们更怕。只要他们知道葬日签落到我手里,第一反应不是藏盐引第一页。”
“那是什么?”
“改第一页。”
裴砚书立刻接上:“改页就要用旧纸、旧印、旧墨,还要找能写沈家旧名的人。”
“对。”
沈知微眼底冷下来。
“他们一改,周编修、小书房、旧裱坊,至少还要动一次。”
葬簿签不是终点。
是逼盐引第一页现身的钩。她要让崔府以为自己只差那一页。等他们伸手去改,真正的第一页就会从最深处被拽出来。裴砚书把葬簿签压进封袋。
“明日我去问盐引第一页。”
“不。”沈知微道,“先不问。”
她眼神冷静。
“先让他们知道,我们找到了死人葬日。”
问,容易被挡。吓,才会让他们自己去动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