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门,白日里是来收你的。夜里再开,开的可能是另一桩命。
子时的断狮口,风比别处硬。
沈知微到的时候,灰门还没开。旧库房后的墙上,那扇门灰得和墙几乎融在一起,像只是多刷了几层旧灰的杂门。可越不起眼,越说明这门平日不爱见人。
阿生伏在废酒坊的斜顶上。邓七留在旧书铺守柳氏——知微没有让他来。他腿上的伤,经不起第二场追。
姚存义先到。他提着一只没点亮的旧灯,见沈知微只带了阿生一个,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沈姑娘守约。”
“姚掌房也守约?”
“我只负责把该见的人,领到该见的门前。”姚存义嘴角动了动,“至于门后头认不认,那要看你今晚有没有这个命。”
沈知微语气平平:“你让我一个人来。”
“如今又摆一辆空车,是想先认我怕不怕?”
姚存义终于转头,看了巷口那辆车一眼。
“空车最好。”
“空,才好接里头稍后要换出来的人。”
沈知微心口微微一沉。要抬出去的人。不是纸。也不是货。是人。
风更大了。巷尾传来第一道车轮声。一辆灰布罩着的小车,先拐了进来。车不大,轻,走得也不慢。可正因为太轻,才显得更怪——这种地方,这种时辰,送命的车,怎么会这样轻?
车在灰门前两丈处停下。赶车的人没吆喝,也没下车,只低头坐着,像栽在了车辕上。
姚存义提起旧灯,往灰门前照了照:“再近一步。门才会认你。”
沈知微提着药篮,往前走。一步。两步。她离那道灰门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能闻见门缝里透出的潮霉气。
也就在这时,巷尾第二道车轮声,又响了。
比先前那辆更沉。更稳。像车上真压着什么活物。
姚存义眼底那点始终压着的冷,又深了半层:“来了。”
阿生在酒坊顶上,用气声报:“姑娘,重车。两匹。”
灰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门闩响。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姚存义的人。是一个老沙弥。瘦得只剩一层皮,身上的僧衣烂得挂不住线。他被两个人架着,往外一送,动作粗得不像送人,像扔一袋粮。
老沙弥抬起头。浑浊的眼在夜里扫了一圈,落在沈知微的药篮上,忽然咧开嘴笑了。
“药……”他哑声道,“我就知道……是药……”
他的右手指节,缺了一枚细环印。
邓七说过的那个人——静寺管账的老沙弥,押过北汊卯初那班车。他只剩这半条命,是被两家人推来推去,推成了废物。
“老丈。”沈知微压低声音,“那班车,押的是什么?”
老沙弥的眼珠动了动,还没开口,灰门里忽然传出一声低喝:“闭。”
姚存义的旧灯,往门上一砸。
沈知微一把将老沙弥往外一拉。阿生从酒坊顶跃下,刀光在火光里一亮。可老沙弥的身子刚离了门框,一支短矢已经从门内射出,正中他的后心。
老人的身体,重重撞在沈知微肩上。
他最后一点气,全喷在她耳边。
“断……桥……伞……白伞下……有……名……”
字断了。人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