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你依然愿意将我视作拯救者,我便受之有愧,却又格外欢喜。”
阿尔忒弥斯的语气是何等温柔,可在燕北北耳中,便无异于九天神雷隆然而降。她只觉被砸了个头晕眼花,一阵令人寒毛直竖的闪电从她天灵盖一路往下照彻心扉,将她的神魂都要照得雪亮:
哪怕她一时间,被这位古老的希腊女神所用的修辞给绕得有点反应不过来,可这种诚挚的感叹、这种绵绵的情意,甚至连阿尔忒弥斯自己都承认了的,会为区区一介凡人信奉自己竟然就油然而生的欢喜——
如果这都不能被称为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那么燕北北当场就能活吞了自己,顺便把她那还没写完的论文给撕吧撕吧当做蘸料一起送下去!
而阿尔忒弥斯接下来的言辞,也恰如燕北北所想的那样,即便她一字未说“爱”,可字字句句都是“情”:
“我从未因一介凡人的悲声而耽误狩猎的职责,更不曾因一介信徒的供奉而心生欢喜。我只一如既往地履行我的义务,巡视我的神庙,千百年来我固守山川林泽,世间没有任何祭品与生灵,能撼动我信守誓言、保护贞洁女子的心。”
“然而你来了。从我自天穹上遥遥窥见你的那一刻起,我不见你,便心下难安,夜不能寐;可我若见你,便神魂俱震,难以自已。”
“阿弗洛狄忒与她的无数情人间,都没有这样的牵绊;奥林匹斯山的神王与神后间,哪怕有婚姻的纽带与神权限制,也不曾见他们为彼此这样挂心。”
窗外的月光正在被悄然飘来的乌云遮蔽,恰如阿尔忒弥斯的言语中,逐渐生出的茫然、动荡与杀意:
“我从未见过这种异象。”
“按照我千百年来的所见所闻,若要将未来的动荡与混乱尽数消弭,那么最好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一切的起因尚未长成之时,将那幼苗扼杀在摇篮里。”
“于是从那一刻起,我就心想,总有一日,我要杀死你。”
燕北北陡然间想到了,阿尔忒弥斯降下庇护,许诺自己可以在她的神庙中供奉她、为她编织挂毯的那一晚。
金发蓝眸的女神头戴棕榈叶织就的翠绿花冠,背负长弓与利箭,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自己的双眼,以极难察觉的犹疑与困惑发下这样的誓言,说“我若伤害你,那一定不是出自我的本心。”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纠结与茫然,她的残酷与慈悲,在许久之前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便早就有所端倪了。
“可我从未这么做。异界的过客,北国的来燕,只属于我的爱歌者,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但你——唯独只有你,应当明晓此事。”阿尔忒弥斯的双眼仿佛能看透燕北北的内心似的,那双蔚蓝如爱琴海的眸子在逐渐黯淡下来的月华中,依然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因着我诚然不愿伤害你。”
“我一想到要亲手杀死你,我的心便如同碎为齑粉,无可愈合;可我一想到要借助他人的手将你推下深渊,我心中便有怒火高涨,久难冷却。”
“于是我深知这是我的过错。你不过是一介凡人,不过是无所知便被强行卷入这个世界的过客,不过是……不过是蜉蝣,难以撼树,又朝生暮死,我怎能因为我的心志不坚便对你有所苛责?”
燕北北从未接受过这样自剖到极点的告白。
她从小到大,都生长在对女性不甚友好的环境中。
小时候,来访的亲戚看见她便要逗弄她,顺便隐晦地暗示她的父母再生个男孩好“传宗接代”;进入青春期后,她是班里发育比较快的那个,在男同学们充满恶意的好奇声中,她连走路都不敢抬头挺胸,只能弯腰驼背。
义务教育结束后,她升入高等学府,身边环绕着的便永远是“我就说女生不能学理科只能学文科”,这一言论与日后隔壁物理化学数学等系不得不降分特别录取,才能勉强招到的男研究生对比鲜明;在大学里,相貌姣好的她自然不乏追求者,可这些追求者一旦失败,便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在她的身上,说她拜金,说她眼光高,说她不识货,却极少有人愿意检视自己,反省自我。
这么一对比,阿尔忒弥斯这番哪怕完全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依然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以近乎残酷的、血淋淋的方式,进行了自我剖析与自我指责的话语,落在燕北北的耳中,便宛如暮鼓晨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