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龙口镇已经钻进了伏天的火盆里,清晨的阳光刚爬过村后那道秃山梁,就把村委的土黄色土墙晒得烫。墙根的狗尾草蔫头耷脑地耷拉着,连风都裹着一股子黄土的腥气,刮过木门上掉了漆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标语,把字迹吹得颤。
巴根老支书坐在村委门槛上,攥着那根磨得亮的铜烟袋杆,烟丝是自己在坡地边角种的旱烟,点着后淡青色的烟圈慢悠悠绕着房梁飘,最后粘在结了蛛网的横梁上。他的手背布满治沙留下的老茧和裂口,烟袋杆磕在鞋底的声响,比墙上的挂钟还准。村委主任王主任戴着老花镜,捏着公章的手有些抖,红泥印子刚落在三十年荒山承包合同上,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没等干透,外面就传来了攒了半时辰的嘈杂人声。
“呼啦——”
围在村委墙外的村民瞬间涌了进来,最前头的赵建国穿了件洗得白的蓝布褂,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熬夜抄的分红细则,边缘都磨起了毛。他嗓门亮得能盖过老槐树上炸锅似的蝉鸣,唾沫星子溅到苏晚的帆布包上:“苏同志!我那三亩坡地,按你说的占比分红,是不是真能落袋?我家小子去年打工伤了腿,欠的债就指着这点地翻本呢!”
苏晚把盖好章的合同塞进洗得白的帆布包,包角还沾着昨天测土留下的细土。她递过一摞印着红手印的种苗领取单,指尖带着薄茧——那是半个月来翻山测土磨出来的:“赵叔,你家西坡那片带腐殖质的地我记着呢,明天育苗场的车就到,先到先领苗。”说着她从包底掏出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油纸是从家里厨房带的,还沾着点葱花味。打开来,六个黄澄澄的纽荷尔脐橙滚出来,表皮带着细密的果蜡,闻着就有清甜的香气。
她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赶紧用手背蹭了蹭,把剩下的脐橙递到最先凑过来的张婶手里。张婶之前还躲在人群后面,怀里抱着刚满三岁的孙子,孙子攥着半根啃剩的玉米,她正咬着嘴唇嘀咕“这城里来的姑娘能种活果树?咱们这土种玉米都收不了多少,赔了全家喝西北风”,此刻捏着衣角凑过来,咬了一口脐橙,眼睛瞬间亮得像村头挂的红灯笼,汁水溅在眼角的皱纹里,她赶紧把剩下的脐橙塞给旁边的老人小孩,转身就对着乡亲们喊:“大伙都来尝!苏同志没画饼!这甜劲儿,比集市上卖的还润!”
巴根老支书抽了口烟袋,烟圈从他的皱纹里飘出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就说苏同志靠谱!当年治沙咱们梭梭树成活率o,这脐橙肯定能成!村里劳力我给你凑齐,三天把一百亩地的渠修通!”他说着就挥着烟袋杆往门外喊,“二柱!去村头大喇叭喊人,下午就动工!”
苏晚和陆霆琛顺着刚推平的荒山往坡上走,土黄色的坡地被挖掘机碾得平平整整,车辙印还带着新鲜的黄土气,细碎的碎石堆在田埂边,踩上去咯吱作响。二柱带着几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拉着红色警戒线,上面印着“施工重地,请勿靠近”,看见他们过来赶紧立正:“晚姐,我们守着呢,没让村里的羊过来踩土。”
陆霆琛穿了件洗得白的迷彩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他蹲在田埂上,用指尖搓了搓土样,黄褐色的土带着细碎的草根和腐殖质,递到苏晚面前:“湿度刚好,排水没问题,只要不遭灾,出苗率稳在九成以上。”苏晚摩挲着沾了细土的指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暖玉——那是太爷爷留给她的遗物,当年在长白山找矿遇暴雪,她冻得快失去知觉时,暖玉突然热,给了她一丝暖意,最后找到了矿脉。此刻那股温热感轻轻漫上来,比长白山那次弱了些,想来是隔着几百公里的缘故。
回到临时营地时,军用帆布帐篷已经支起来了,桌上摆着县农业局的土样报告、龙口镇地形图,墙上用红笔圈出了承包的一百亩荒山和进山土路。苏晚刚拿起电话拨给县育苗场,听筒里就传来李场长焦急的声音,背景里还混着货车的轰鸣声:“苏同志!两万株苗本来今早车,被路政拦了查限,说货车重,我找了县领导的老同学才协调开,估计晚半天到!”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县气象局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女同志的声音带着严肃的电流声:“苏同志,未来两天有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累计降雨量oo毫米,你们承包的荒山在山口,是山洪必经之路,进山土路和平整好的土地都在高风险区,请尽快加固防护,不然会被冲毁!”
苏晚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桌上。她知道,要是山洪冲了土地,不仅村民的血汗钱打了水漂,十天后的最佳种植期也会彻底错过。刚要说话,帐篷帘子就被猛地掀开,二柱带着一身泥冲了进来——解放鞋上沾满黄土,裤腿卷到膝盖,脸上的泥点混着汗水往下流,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红河烟盒,盒面上绣着一朵清晰的莲纹,和之前套牌车上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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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姐!刚才我带俩人查路基,走到半路现进山的临时土路被人挖松了三段,用脚一踩就往下掉,现场就留了这个烟盒!”
陆霆琛接过烟盒,指尖划过莲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指节攥得白。恒远余党的影子立刻浮现在他脑海里——当年太爷爷的账册就是被这帮人抢了,现在他们居然追到了龙口镇。他立马拨通县交通局的电话,语气严肃得像结了冰:“我是陆霆琛,立刻查今早从赣州过来的限货车放行情况,还有套牌车的线索,车身上有莲纹标记的!”说完又转头对二柱说,“去查昨晚拦截育苗场货车的套牌车痕迹,顺着莲纹贴纸查!”二柱骑上停在帐篷外的摩托车,动的声音划破雨雾,很快消失在山路上。
村民们听说暴雨和山洪的消息,瞬间乱了阵脚。张婶拉着苏晚的胳膊直抖,指甲掐进了苏晚的肉里,孙子在旁边吓得哭起来:“那咱们的地咋办?冲坏了今年就白忙活了!”旁边的王大哥蹲在地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早知道就不承包了,这不是坑人吗?”
苏晚压下心头的急,举着手里盖着县农业局公章的土样报告,声音稳得像身后的山:“大伙别慌!我昨天测了土,排水性好,只要渠通了,积水排得快,就算下暴雨,也冲不坏苗!现在回家拿锄头、铁锹,还有塑料布,我们先把刚翻的土盖上,再修渠,十天的种植期,我们还有时间!”
巴根老支书挥着烟袋杆敲在地上,咚咚的声响镇住了场面:“听苏同志的!当年治沙咱们连八级大风都扛过来了,这点雨算啥?二柱!去把村西头的拖拉机开过来,拉沙袋!”话音刚落,村民们就纷纷往家跑,扛着锄头、铁锹的身影很快挤满了营地,有人抱着蓝色塑料布,有人扛着铁锹,还有人推着独轮车,乱糟糟的场面里,透着一股齐心的劲儿。陆霆琛带着安保队在田埂上挖排水沟,苏晚拿着打印好的排水示意图,给大伙讲哪里容易积水,该怎么堆沙袋。
正午时分,雨雾终于淡了一点,一辆绿色的县育苗场货车顶着雨雾开进来,车身晃得厉害,轮胎上沾满泥点。李场长跳下车,浑身湿透,头贴在脸上,喘着气说:“苏同志!路政查得紧,说限,我找了县领导才放行了,差点就赶不上了!”苏晚赶紧安排人卸苗,几个年轻村民帮忙把两万株带着新鲜泥土球的脐橙苗搬下来,叶子绿油油的带着水珠,搬进临时仓库后,苏晚让人用石头压住蓝色防水布的边角,防止被风吹走。
下午二柱骑着摩托车回来,脸上带着泥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便签是从树林里捡的,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七月十五,丙中洛,账册见”。苏晚的心里咯噔一下——省厅的通报里说,恒远余党的总攻节点就是七月十五,他们要抢回太爷爷留下的账册。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温热感突然加剧,腹中的胎儿也轻轻动了一下,她下意识捂住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表情,又很快严肃起来,把便签攥在手心。
傍晚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帐篷顶的铁皮上,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连帐篷支架都在微微晃动。风裹着雨丝灌进领口,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陆霆琛带着安保队在营地外围巡逻,雨衣已经湿透,手里攥着橡胶棒。突然,一个安保队员喊了起来:“有人!营地外围有人晃!”
苏晚和陆霆琛抓起放在折叠桌上的式手枪,枪套是黑色的,两人冲出去就看见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蹲在围墙边,衣带上贴着一张红色的莲纹贴纸。男人看见他们转身就跑,二柱带着人追进树林,雨太大,树叶被打湿后滑得要命,很快就没了踪影。
二柱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动手了,丙中洛。”苏晚看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雨幕,雨雾里的荒山灰蒙蒙的,仓库里的脐橙苗盖着防水布,胸口的暖玉烫得厉害。她知道,明天的山洪肯定会冲毁一部分平整好的土地,恒远余党的黑手还会继续捣乱,而十天后的最佳种植期已经容不得半点差错,更重要的是,太爷爷的账册还在丙中洛,她必须守住。
陆霆琛递过来一杯热姜汤,是用搪瓷缸装的,冒着腾腾热气。他的指尖冰凉,显然在外面巡逻了很久:“别慌,我们守得住。”苏晚接过姜汤,暖意在喉咙里散开,她看向远处被雨雾笼罩的荒山,轻声说:“不仅要守得住项目,还要守得住乡亲们的希望,更要守住太爷爷的账册。”
雨还在下,远处的山坳里传来隐约的轰鸣声,像是山洪即将到来的前兆。苏晚摸了摸胸口的暖玉,那股温热感越来越强烈,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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