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一样。”郑木生沙哑地应了一声。
那人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上这条船的,有哪个不一样?”
船舱最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病咳声,夹杂着求神拜佛的呢喃,旋即又被同伴一把捂住嘴巴,生怕引来上面的毒打。
郑木生将身子缩进湿冷阴凉的夹缝里,冷眼观察着。
舱口守着两个打手,水桶和饼子都放在甲板上。刘七爷从不轻易下舱,但只要提到这个名字,舱底就没人敢大声喘气。这满舱的劳工多是闽粤一带出来的穷苦人,无钱无刀,甚至连自己要被运到哪里都一无所知。
硬拼是死,装疯也是死。
能指望的,只有这双眼睛和脑子。
忽然,舱口上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先前踩他手的打手蹲在木梯上,从兜里抓出一把碎纸屑般的旱烟叶,又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扯出一角旧报纸卷烟。那纸张边缘被汗水和油渍浸得黄,皱成了一团。
油灯被海风吹得晃了晃。
那张碎纸上的几个繁体字一闪而过。
郑木生眯起眼,视线死死锁在打手的手指缝间。
“副刊”。
“征稿”。
再往下,打手长满黑泥的拇指底下露出了半截模糊的字迹:“槟城乔治市”。
他的心脏猛地缩紧,血管里的血像是要烧起来。
打手粗糙的手指动得很慢,烟叶有些散,他又把纸摊开重新卷了一遍。这一回,更多的字迹在油灯下露了出来。
“南洋民声报”。
“华文报馆”。
“副刊急征各界稿件”。
郑木生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仿佛在惊涛骇浪里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脑子里装满了后世各种成熟的小说套路、连载节奏,极擅长写抓人眼球的故事。在年的南洋华人界,一份报纸的连载稿费,就是一张能把人从苦力窑里赎出来的活契。
但如今他被锁在底舱,爬上甲板吹口风都难如登天,必须想法子把稿子递到报馆手里。
打手点燃了旱烟,把剩下的半截报纸随手揉成一团,塞进裤腰。郑木生的目光跟着那团纸,直到打手的身影消失在木梯尽头。
“瞅什么呢?”身旁那个叫陈阿火的青年低声提醒,眉头拧着,“嫌命长,别去惹那帮烂仔。”
郑木生深吸了一口气,收回视线,把那几个字一笔一画刻在心里。
南洋民声报。
槟城,乔治市。
底舱的空气依旧沉闷,手背肿得紫,肚子里也饿得疼。
但看着那道木梯,郑木生第一次觉得,这活地狱里像是裂开了一道缝。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临行前,叶淑柔在土路口的那声叮咛。
——“木生,到了外头,好好活。”
郑木生慢慢攥紧了那只红肿的手掌,眼底亮起一丝狠光。
他不仅要活下去。
他还欠家里那个女人一封平平安安的家书。而那张拿来包旱烟的破纸,就是他在南洋趟出第一条生路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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