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七爷手里那本账册的厚度,远比底舱里这百十条活猪仔的性命来得厚重。
郑木生半跪在舱口木梯旁,膝盖硌在冰冷、泛潮的湿木板上。刘七爷随手扔给他一支笔芯断了大半、用土刀削得歪歪扭扭的铅笔头。
“写灵光点。”刘七爷用黄铜烟杆点了点那页黄的账纸,“潮汕郑木生,二十二,欠船票钱十二叻币,伙食饭水三块。落岸后去码头巴拉姆手下销账。漏写个字,老子断你一根指头。”
郑木生低着头,神色平静地落笔。
在这本泛黄的名册上,他终于看清了自己这具身体在南洋的价码。
船费十二块,伙食三块,还没上岸,底子先欠了十五块。在名字后面,还用朱砂笔写着一行刺眼的小字:“壮丁,能扛货,新婚,家中无力赎。”
郑木生握笔的指尖顿了顿。
刘七爷的眼皮微微一抬,浑浊的眼珠子里射出一抹冷光。
郑木生极自然地挪了挪手腕,继续写下去,仿佛自己当真只是个只认得几个名字的文盲苦力。
他心里明镜似的。
老罗叔被记在胶园仓库,陈阿火分去码头扛包,还有几个瘦成皮包骨的被直接划拉到了锡矿山的死账里。每个人背后都贴着标签、欠着债。在这间底舱里,哭喊和求饶是最没用的声响,只在这本纸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杠。
刘七爷合上账册,打手骂骂咧咧地把郑木生轰回了舱底。退回角落时,郑木生掌心已经出了一层细汗,里面死死攥着那截削得歪斜的铅笔头——打手和刘七爷都忘了收回。
此时已是后半夜,底舱的劳工大多抗不过疲惫睡死过去,只剩下起伏的鼾声和痛苦的梦呓。煤油灯的灯芯结了炭花,只剩豆大的一点微光,在阴暗的空气里摇晃。
郑木生将白天藏在裤腰里的那张废纸展平在膝盖上。
《猪仔船上的新婚信》。
他靠在冰凉的木柱上,脑海里的剧情骨架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一个新婚才三天的汉子被诓上船,在底舱替同乡写家信,可信里为了不让家里担惊受怕,只字不提被贩卖的绝望,反而字字都是宽慰;然而那封信还没送出,船一靠岸,他们就像牲口一样在码头被分流贩卖。
炭条太粗,铅纸软。郑木生只能用大拇指指甲盖死死卡住那截极短的铅笔,在废纸边缘的空白处,一笔一画、极慢地往纸面里深深刻字。
舱底湿热得厉害,汗水滴滴答答落在废纸上,他不得不时常用破旧的袖口去吸干水渍。身旁的劳工稍微一翻身,他就立刻收笔,等周围没了动静再继续。舱口上方守夜的打手每咳一声,他就迅把纸片折好往衣服最里层塞,闭起眼睛装睡。
写到那个男人在码头被工头一脚踹倒、在泥水里回头望向大船的那一幕,郑木生现自己的手指也在止不住地哆嗦。
这颤抖非关胆怯。
他深知手里落下的每一个字,都与他明天的造化休戚相关。
天蒙蒙亮时,稿子终于落了最后一笔。统共不到千字,纸边已经被汗水浸得变了形,字迹也歪得厉害,但结构是完整的,骨肉也是实的。
他将稿纸折成豆腐块,小心地藏进裤腰最深处的夹缝里。
刚藏好,船身便出“轰隆”一声巨震,像是撞上了什么硬物。
上方随即传来打手粗野的咆哮:
“靠岸了!都给老子动起来!”
那一瞬间,底舱里如炸锅般沸腾。有人不管不顾地朝舱口涌去,有人疯狂地跪倒在烂泥里磕头拜神,还有人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打手在木梯上猛挥粗木棍,砸得底下的汉子们头破血流,硬生生把所有骚动都砸了回去。
“一个个来!哪个敢乱窜,腿打断!”
略带咸湿、夹着煤烟味的海风从大敞的舱口猛灌进来,郑木生被推搡着爬上甲板。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眼泪登时流了出来,眼睛酸疼得几乎睁不开。
眼前就是槟城乔治市。
海面上桅杆林立,大大小小的货轮和三板船在波浪里起伏,码头上橡胶包、大木箱、铁皮桶堆得像小山。
赤裸着上身的黑苦力弯着腰在木板上搬运重货,戴着遮阳帽的洋人监工站在树荫下抽着雪茄,华人买办则拿着账本大声斥骂,挑着扁担的商贩在人缝里利索地穿梭。远处的街市房屋鳞次栉比,各式中英文招牌在刺眼的阳光下泛着光。
乔治市,他真的到了。
劳工们被赶下船,像待售的生猪一样被分成几拨。
有些人的衣领上被挂了写着名字的木牌,有些人的手腕则直接被麻绳连成了一串。
一个皮肤焦黑、满脸横肉的印裔工头巴拉姆站在码头边,手里拎着一根韧性极好的藤条,身后跟着四五个手里攥着木棍的番邦打手。
刘七爷走下船跳,笑着递过去一支烟:“巴拉姆,货都齐了。能扛能生事的,都给你留着。”
巴拉姆接过烟,粗暴地扯开一个劳工的衣襟打量,像看骡马的牙口一般,随后冷不丁一脚踹在对方膝盖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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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劳工“噗通”跪倒在水泥地上,周围的汉子个个僵站着,无一人敢扶。
郑木生夹在队伍后头,下船时右腿的伤口被锈铁板重重磕了一下,疼得他身子一歪,险些栽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