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批新报送到华人街报摊时,乔治市的夜色还没有褪干净。
卖报的老周用铅笔刀将系报纸的粗麻绳“啪”地割断,先抖了抖纸角上的海潮湿气,嘴里照旧骂了一句印字房的排字工夜里偷懒。他习惯性地将副刊折在后头,随意扫了一眼,只瞧见最底层的拐角处多了个新栏目。
——《天龙八部》。
名字透着古怪,像佛龛上的经卷,又像戏班子临时挂出来的水牌。
老周并没往心里去。
民声报天天都要塞点新名目,可在这港口讨生活的,盯着的都是米粮价、商船期、跌打药油广告,哪个不比最底下的百来个废字值钱?真正想卖报,还得靠头条上哪里又闹了会馆乱子,副刊多半只是给清闲的茶客打茶余时间的。
他把一叠叠散着油墨味的报纸码上木板,扯开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
“新报,新报!今日头条是爪哇华商会的大变动!”
几个早起跑腿的洋行伙计先围了过来,翻的也全都是头版的新闻。有人顺口问着白米价格,有人盯着新到港的客轮班期,手脚利索地挑了报纸,顺手把副刊那一面往屁股底下一垫,便急匆匆走了。
郑木生站在街对面的骑楼阴影里,手指死死攥着兜里的两分零钱,胸口闷。
昨天在报馆把稿件送出去时,他求的只是主编点头的一句话。
今天,却是一场硬仗。
他在等,等这群在码头上同气连枝、同样被重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穷汉,到底吃不吃他泼洒在纸上的这口江湖气。
林狗剩在一旁蹲着,仰着小脸问:“木生哥,今天咱们买几份?旧报纸我还能拿姜皮的由头糊弄过去,可新报是必须要现洋的。”
“照老规矩,两份新报,四份旧报。”郑木生把两分硬币塞进他手里,“先别急着往里挤,等别人买得差不多了你再去拿。”
林狗剩有些纳闷:“木生哥,你还怕人跟咱们抢副刊那一小块地界?”
“我是怕你嘴碎。”郑木生斜了他一眼,“拿了报纸就回棚里,别在摊子前乱嚼舌根。”
“晓得,我就当去买几张糊墙的破纸,一个字都不多问。”林狗剩人小机灵,一猫腰便钻进了报摊前的人堆里,不消片刻就抱着报纸缩了回来。
郑木生刚把报纸接过来,巴拉姆手下的那个瘦猴打手便趿拉着拖鞋,从后巷的口子里一晃一晃地蹭了过来,一双三角眼先是在报纸上剜了剜,接着便钉在了郑木生的脸上。
“大清早的,你这瘸子倒有闲心看报纸?”瘦猴打手冷笑不止,“昨天刚从民声报的后门出来,兜里就有些铜板响了?怎么着,写字的长衫先生真赏了你两碗饭吃?”
陈阿火原本正蹲在棚柱子底下啃着半个凉番薯,一听这阴阳怪气的声音,直接将番薯皮往地上一吐:
“赏你娘的皮。人家木生会认字,挣的是写家书的辛苦钱,碍着你那只狗眼了?”
瘦猴打手登时把棍子往地上一戳:“陈阿火,老子又没问你,少在旁边放洋屁。”
郑木生把报纸卷成一筒,语调沉稳:“报馆确实结了一笔写字的定钱,收据在我衣兜里摆着,写得明明白白。你回去转告巴拉姆,我这人身契还在他手里,人跑不了,钱也绝不藏私,该还的账我一分都不会少。”
瘦猴打手三角眼微微亮,伸出黑乎乎的掌心:
“有钱?那就少废话,先替巴拉姆先生把这月的船债和伙食水扣下来。身上背着债,倒有闲钱买报纸,真是翻了天了。”
郑木生没有多做纠缠。
他从内兜里摸出两张折叠整齐的一块叻币纸钞,细细抚平了褶皱,递了过去。
“先还两块。剩下的我得买金丹贴药,还要留着做后面的稿子花销。你跟巴拉姆讲,我这写字的财路还没断,他要是今天一鞭子把我抽瘸在床上,后面的稿费可就一文钱都没了。”
瘦猴打手抢过纸钞,贪婪地用指甲抠了抠纸角,眼光还在郑木生身上滴溜溜乱转,显然嫌少。
陈阿火当即扔了手里的木棍,庞大的身躯猛地站了起来,粗壮的胸口直直顶到瘦猴的鼻尖前:
“嫌两块叻币烫手?那你去替木生抓笔写信!你要是能写得出一行字,这十块钱老子双手捧给你!”
瘦猴打手被他那一身横肉逼得退了半步。
陈阿火瞪起牛眼:“怎么?大字不识两个的货色,昨天数汤碗都数不清,还真把自己当大账房了?”
苦力棚里刚醒的十几个同乡见状,纷纷围了上来,脸色不善地盯着这瘦猴子。
瘦猴打手自知在大棚里犯了众怒讨不着好,只得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将那两张叻币塞进裤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