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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信还在路上(第1页)

侨批局开出的那张出港红色小回执,薄得像一层干瘪的旧葱皮。

郑木生一路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大拇指把它死死按在短褂的胸口处,直到彻底走出了闹哄哄的华人街,脚底板踩上了通往六码头的泥泞烂路,他的手掌也未曾松开半分。

他早料到寄家信需要漫长的等候。只是亲耳听到伙计将“并无回音”四个字敲死在柜台上,胸膛里那口积压的气息,终究还是微微滞了一滞。

林狗剩从路口的野芭蕉林后面远远地迎了上来,小脸上全是汗水混着的泥巴:

“木生哥,报馆里头的几位老爷怎么说?港岛那边是真的肯出叻币转载咱们的故事么?”

“是真来问了。”郑木生刻意把步子放得极其沉稳,“底细还在桌面上磨着呢。”

“那……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能瞅见白花花的现洋了?”

“只要大洋还没落进袋底出响声,就一文钱都算不得数。”

林狗剩原本还咧着嘴想乐,听到这句沉甸甸的冷话,立马乖乖地把嘴闭紧了。他跟着郑木生在各处档口跑了这些天,倒也多少学乖了一些:在这乔治市的码头上,凡是还没落袋的好事,在海风里都只能算得上海市蜃楼的半口气,做不得数。

两人走到侨批局斜对角的一处旧货摊子旁,郑木生收住脚,摸出身上仅剩的几枚黄铜板,跟小贩买了两个最便宜的淡褐色粗信封,又把几分批脚的辛苦钱小心地在台面上排好。

林狗剩在旁边看着,眨了眨眼,纳闷道:“木生哥,又要给国内写信?”

“有备无患。”

“你前天才刚刚寄出去一封,怎么今儿又备上了?”

郑木生淡然地扫了他一眼:

“家书又不是梁嫂锅里的热姜汤,哪能按着天数一锅一锅地出。”

林狗剩被这话噎得脸色讪讪,挠了挠满是汗垢的脖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回要是在港岛赚了大洋,你是不是能捎带更多油水回家?”

“等洋钱真落了袋子再说。”郑木生说,“况且,家信里许多利害话是万万写不得的。”

“给自家媳妇写信,还要藏?”狗剩还是有些不解。

旁边那旧货摊的驼背老掌柜正用破布擦拭着一只破铜香炉,闻言隔着柜台冷笑了一声:

“小鬼,你懂个屁。咱们出洋做工的家信,嘴皮子最要紧的是不能快。在这南洋,什么堂口火拼、工头盘剥、大洋来路,还有那些个惹眼的外头人名,写得太多太亮堂,批信寄到了乡里去,非但不是福分,反而会招来恶鬼登门勒索。”

驼背老头咳嗽了两声,指着墙角一封被红墨水划了叉的死信:

“前两个月,有个从泉州过来的苦力,在平安信里显摆自己在橡胶林里赚了大钱、跟了哪家大洋行的买办。信纸刚进了村子的祠堂,他家里的破屋当晚就被当地的土匪给围了。家信在路上要经过多少道不知底细的手眼?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是憨直的猪仔?”

郑木生沉默地朝老掌柜拱了拱手,将这番金石之言牢牢刻在了心坎上。

他在第一封平安信里就极力隐瞒了底舱受刑和当苦力的惨状,后面若是再提笔,字句必须收敛得更紧。

港岛大报的转载、民声报馆的勾心斗角、地痞周先生的贪婪獠牙,这些个见不得光的风浪,皆难变成铅字落入淑柔的眼帘。

回到六码头那臭气熏天、蚊虫成群的大木棚时,夕阳正沉甸甸地往西边的椰子林后面坠落。

老罗叔正蹲在大棚门口,用一块生锈的锯片磨砺着一截破木板,见郑木生拖着有些瘸的腿回来,先用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

“国内有回音了吗?”

“没。只有一张信信出港的回单。”

老罗叔面色如常,似乎早已料到,用粗糙的衣袖抹了抹汗:

“只要信在海面上走着,不翻船,迟早有送达的那天。木生,你心思极重,但别一天到晚把心神都挂在海路上。海风大,心容易吹散。”

“我省得,罗叔。”

“嘴上说省得,可你额头上的汗珠子都急出盐霜来了。”老罗叔努了努嘴,“行了,去大桶那边盛碗热的吧。梁老板娘的晚锅刚滚起来。”

郑木生并未直接去热闹的汤桶前排队,偏先折返进了潮湿阴暗的苦力大棚。

他在自己那张破烂的旧木箱前坐下,就着从破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残阳,把那张红色回单工整地平铺在箱盖上,接着把新买的褐色信封和两张糙纸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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