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重重的一脚狠狠踹下来,当充头摆在最前面的旧木桶当即翻倒在地。
桶沿撞在石板路上,出一声刺耳的闷响,像深夜里敲响了一面破锣。搭在上面的长柄大木勺顺势横飞出去,挂在木架上的旧油灯也跟着歪斜,豆大的火苗扑腾了几下,险些熄灭。
热汤并没有如暴徒所料那般泼洒了一地。
因为泼出来的,不过是郑木生特意装在旧桶里用来做样子的一点混着污泥的脏水,顺着泥泞的石缝,直往几个惊慌失措的苦力脚边流淌。
“退到棚子后头去!”
郑木生低吼了一声,声音虽然略显沙哑,却极其有劲。他伸出左臂,一把将吓得脸色白的梁老板娘往木板后面推去,同时右手利落地拽住一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年轻苦力,将人扔进了黑暗的棚屋里。
“阿火!快拉人!”
陈阿火双目圆睁,手里那根粗木棍早已举到了半空,听到这一声断喝,牙根咬得咯咯响,但终究还是生生克制住了扑上去的冲动,转过身用蒲扇般的大手拎起离地痞最近的两个同乡,像提小鸡仔一样把人往后面死角拖拽。
“都给老子散开!别挤在亮堂处!”
此时,第二个蒙着黑布的汉子已经如恶狗般冲了上来,抬手一棍扫向木桩上挂着的煤油灯。
灯绳当场被铁棍切断,玻璃灯罩重重摔落在碎石地上,尖锐的玻璃碴子崩得四处都是。
梁老板娘看着这砸烂的家当,疼得面皮直抽搐,刚想弯腰去抢那一盏油灯,郑木生已然拖着瘸腿横出半步,如铁闸一般将她死死挡在后方:
“真锅在后院,别往亮处凑!”
对面那第三个蒙面歹徒见状,显然没料到这大棚的人非但没有像预想中那般炸锅乱跑,反而进退有据。
他原本是提着短棍冲着人多处砸去的,这会儿见前面只翻倒了一只不值钱的空木桶,一双隐在黑布后面的三角眼顿时一沉,脚底板在泥地里打了个转,拧着身子就想往后院的真锅摸过去。
郑木生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砸烂一两个旧木桶在码头上不过是几分钱的损耗,算不得什么大事;要是让这帮歹徒把后院那一口真正值钱的生铁大汤锅给掀翻了,明晚这苦力棚刚聚拢起来的人气与活路,可就真的断送干净了。
“阿火!拦住他!”
话音未落,陈阿火庞大的身躯已然横着粗木棍重重地撞了过去。
他谨记着郑木生的嘱托,未曾朝对方的脑袋上招呼,偏把齐眉棍的钝头朝那歹徒持棍的手腕子上狠狠一戳。坚硬的木头硬生生顶在骨头上,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歹徒惨叫一声,手里的铁包棍当场脱手掉落在泥水里。
“老子让你乱摸汤锅!”
陈阿火虽然嘴上骂得震天响,脚底却极其老实地没有向前追击半步,硬生生把一双大脚钉在通往后院的窄口前。
郑木生临行前交代的那句“先护人,后护锅”,终究是成了他这莽汉今晚的紧箍咒。
躲在磨刀石后面的林狗剩此时探出个小脑瓜,扯着脖子使出吃奶的劲冲着巷口狂喊:
“快来看啊!民声报馆的学徒老爷在看着呢!老周也在看着呢!你们谁先挥的铁棍,明早报纸上记着你们的名字,一个也别想跑!”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深夜码头上回荡,分外刺耳,当即让巷口的两个蒙面暴徒的动作生生滞了一滞。
而在大路斜对角那昏暗的茶档边上,隐隐约约果真有两道人影闪了一闪。
报馆跑腿的送信学徒正死死扣着自己那顶布帽,缩在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脸色虽吓得有些青,那一双眼睛却瞪得像铜铃,眨也不眨地盯着这边。而在他身侧,一个经常在茶档里看副刊的码头管事也探出了半个脑袋,面露厌恶,显然是将行凶的那几个身形给认出了个大概。
先前那个一脚踹飞木桶的蒙面高个见势不妙,心头有些虚,扬起短铁棍,恶狠狠地朝郑木生挥了过去。
郑木生本能地侧了侧肩膀,可他那条伤腿挪动得慢了半拍,肩膀上当即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铁棍。
那记重击极沉,他只觉得半边胳膊连带着右手腕子在瞬间麻木得毫无知觉,脚底下却像扎了根一般没退后半寸。他顺势弯下腰,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一把抄起地上那只裂了口的木水瓢,兜头朝那高个的脸上劈面甩了过去。
木瓢里所剩无几的臭泥水和残余的姜皮残渣全泼在了黑布上。
那高个被糊了一脸脏水,嘴里污言秽语地骂着,下意识地抬手去抹眼睛。
“三水!记账!”
郑木生忍着肩膀上火辣辣的剧痛,大声喊道。
许三水原本缩在木箱子一角,两条腿肚子抖得如筛糠一般,听到郑木生这一声犹如惊雷般的吩咐,硬是咬破了舌尖,抱着那两本手抄的账册站直了腰杆:
“记……旧木桶一只,煤油灯一盏,大勺一把。蒙面暴徒砸桶在先,持械伤人在后……”
他虽然声音颤抖得连不成线,但嘴里的细账却一条条念得极其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