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尚未跨进报馆编辑室的大门,便听到里头账房先生正扯着有些沙哑的嗓门,大声地着牢骚:
“先登三回,后算稿酬?天底下哪有这般空手套白狼的好事!这版面是我们辛辛苦苦做热的,底稿也是从咱们排字房里一字字码出来的,他嘴皮子一掀,拿一句‘港岛市场广阔’,就指望着把咱们的规矩全给抹平了?”
紧接着,另一道有些生硬的闽粤普通话压了过来,虽说语气还算客气,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油盐不进的强硬:
“掌柜的,贵馆要是真怕吃了亏,我们大可把具体的补充条款写进备忘函里嘛。港岛那边的洋行买办和读者天天在报摊前催着要看,咱们做报纸的,总不能真等你们在这边连载到十回八回,才让外埠的读者见着字吧?冷了锅灶,谁赔得起?”
郑木生站在幽暗的廊道里,脚步微微放缓了些许。
来者不是闲坐饮茶的清客,分明是闻着钱味跑来抢文稿版税的买卖人。
值班门童一见是郑木生过来,当即忙不迭地掀开旧布帘子,朝里头喊了一嗓子:
“木生哥到了!”
屋子里的几道视线在瞬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客座上坐着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汉子,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西装,虽然领口有些磨损,但他膝盖上却牢牢搂着一只皮质极好的牛皮公文包,显然是在这一行里跑单帮的老手。他身侧坐着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年轻后生,鼻梁上架着一副亮闪闪的细黑框眼镜,身穿剪裁利落的洋装,袖口用银扣收得极其规整,面前干净地摆着一叠写满了英文与繁体字的草纸。
林曼珠立在办公桌后,朝郑木生微微颔示意:
“木生,这位是专门从港岛乘‘广和号’邮船过来的《华声报》徐代表。”
她白皙的手指又往那架着眼镜的年轻人方向引了引:
“这位是麦正荣先生,麦律师,徐代表这回专门请来帮着核验契约细节的洋务生。”
麦正荣站起身时话语并不多,只是神色冷峻地将郑木生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虽然算不得失礼,但绝非看一个寻常码头苦力的眼神,反倒像是在审视一个能给他的当事人带来丰厚利润的无价货品。
“郑先生。”徐代表当即站起,客气地伸出右手,“在下徐东海,久仰久仰。”
“久仰”这两个字虽然从他舌尖上滑落得极顺溜,但在南洋跑码头讨生活的人,谁都能听出这里头掺杂了多少生意人虚浮的客套。
郑木生伸出有些粗糙的左手与他浅浅一握,坐定之后,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贵报期打算拿走几回的底稿?”
徐代表一愣,显然没想到这苦力出身的作者性子竟这般直截了当,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郑先生真是个痛快人。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兜圈子。我们社长的意思,是先由我们把前三回的底本带回港岛试登几日,看看当地读书人的反应,后头再商议续约和长期稿酬的具体数目。”
账房先生听到这儿,把算盘珠子在桌上重重一砸,讥讽道:
“前三回先白送给你们去登,若是港口反响火爆,你们回头再来狠命压我们的价。要是反响不尽如意,这烂尾的臭名声,可全得落到我们民声报和原作者头上。徐先生,你们港商这空手抓大洋的戏码,演得未免也太轻巧了吧?”
徐代表面皮抖了抖,依旧笑得客气:
“话不能说得这般粗鄙。港岛那是面向整片粤港甚至海峡的印刷大埠,行量可不是这狭窄的槟榔屿能相提并论的。贵报虽然在此处将故事炒得火热,可南洋一地的池塘终究太浅。我们现在来谈,等同于把郑先生的字,送进一个能翻江倒海的大海碗里去。”
“海碗再大,盛汤的木瓢也该有分量。”郑木生说。
此言一出,编辑室内的几人呼吸皆是微微一窒。
徐代表收敛了脸上那有些虚浮的假笑,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郑先生,是想在条约里怎么个谈法?”
“先把咱们手头的账目给拆分清楚。”郑木生将一页白纸拉到手肘底下,提笔便在上面列了起来,“第一,南洋民声报永远是《天龙八部》的唯一,凡是外埠所登载的内容,在见报日期上必须落后槟城三天以上。第二,港岛的连载权,目前仅限贵《华声报》一家,不得转售给别省别埠的同行。第三,署名必须用‘木生’原名,字体大小要跟标题对齐,不能把字给剪碎了塞进副刊不打眼的边角料里。第四,除却错字校对,字句的任何删改,都必须征得本埠报社与我本人的手印肯。第五,书信成册、合订本、戏班改编、说书以及日后的其他衍生,全部剔除在本次商谈之外,若有动静,必须另立契纸。”
账房先生在一侧听得干瞪眼,连拨弄算盘的手都忘了动。
他先前只当这瘸子写手是个没见过大洋的苦哈哈,这会儿才看明白,名气、利益、乃至日后的版权退路,这后生仔每一道关卡都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半分漏洞都没打算留给外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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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代表的脸色也彻底严肃了起来:
“郑先生,外埠连载绝非把整套祖传家当都廉价典当出去。咱们今儿个只谈报纸转载的润笔,你这扯到说书、集结小册子上,是不是有些太言过其实了?”
“今天要是不落这白纸黑字,明天你们的人一旦把字拿走了,自会有旁人揣着明白装糊涂。”郑木生眼神坚毅,“贵报要是只想要登报的版权,那就请把‘仅限报章转载’这一栏给我写死在公函里。后头要是有人多动了一指头,咱们就按章程法庭上见。”
主编一直默不作声地抽着烟,此时才用指关节敲了敲柚木桌面,公允道:
“徐先生,我们民声报上回给你们去的回复电,口径想必你也看清了。是‘愿谈’,并非‘准登’。既然你今天人下了船到了这儿,就请收起在洋商买办面前那一套,咱们老老实实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