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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猴打手勃然大怒,指着老罗叔的鼻子喝道:
“老东西,你连自己的棺材板钱都没凑齐,少在这儿嚼舌根!”
老罗叔神色淡然地把袖口往上折了折:
“你冲俺大呼小叫管个屁用。这账面要是不对,你到会馆去告,长老们也得让你先把字据对齐了再说话。”
正僵持间,高个地痞周先生带着两个手下也慢悠悠地从大路口晃了进来,看了一眼瘦猴打手手里的毛边纸,又拿鞋尖碰了碰那盏新买来的小防风灯,阴阳怪气地开口:
“你们巴拉姆工头的家务账,大可回账房里慢慢对。不过木生兄弟,我周某人手里,今晚同样也有一本该清算的大账。”
许三水提着毛笔,有些惊恐地看着他。
“前夜你这热汤摊在六码头门口闹得鸡飞狗跳,我手底下的兄弟们跑前跑后四处维稳,好歹是替你们把砸锅的风波给压了下去。这大伙跑腿当值的辛苦钱,木生兄弟,你是不是也该开个叻币,出点‘平事钱’啊?”
许三水差点把手里的细炭笔给扔在地上:
“周先生,前夜是你们的人蒙着脸过来掀翻了咱们的木桶,这会儿怎么倒成了我们该付平事钱了?”
高个周先生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皮笑肉不笑地斜睨了他一眼:
“砸桶?这码头上大风大浪的,谁瞧见是我周某人手底下的人去碰那破木片子了?”
郑木生并未与他起口舌之争,只是极其沉稳地将许三水昨夜做好的损失清册翻开,调转方向,一把推到了高个地痞的眼皮底下:
“前夜是谁砸的摊子,我这会儿不想在口舌上跟你掰扯。不过,我这册子上记得一清二楚:旧木桶折叻币三分,煤油灯折五分,勺子一分,梁嫂昨夜白熬的汤火八分,阿火胳膊上的淤血伤折大洋二分,共计十四分。你周先生要是真心实意替咱们六码头维护治安,那就请先把这十四分的赔损账给拍在桌面上。这钱要是给清了,我自然认你是平事的保人。”
高个汉子冷眼扫了一下那册子,不屑地哼道:
“几分几厘,你拿这等叫花子的小账本,来糊弄谁呢?”
“木生做的是几文钱的苦力姜汤买卖,谈的,自然也就是几分几厘的本分账。”郑木生平静地直视着他,“你要是说规费,那就请把华人会馆或者洋行工部局下来的抽税名目给我拿出来。哪条街抽几分、哪个月交多少、收了钱能保大棚几天安稳,大字落墨,我都认。可你要是跑来跟我空口套白狼地要什么‘平事钱’,抱歉,我听不懂。”
周围围观的几个苦力中,顿时传出了一声低沉的哄笑。
高个周先生那一双三角眼里凶光一闪,脸色寸寸绷紧:
“郑木生,你在报纸上连载了几天文章,这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了吧。”
“我的记性一向不坏。”
郑木生极其缓慢地将今早刚买来的《码头恶鬼》见闻版面展开了一角,平铺在油腻的账桌上:
“前天半夜大棚口刚见了血,今早这报纸上的黑字就已经贴进了华人街各家茶馆的主笔案头。你周先生要是真想跟我算清这笔烂账,我木生当场接着。要是还指望着拿莫须有的由头来敲诈我怀里这几个铜板,那明早,我的笔杆子还会继续在民声报的版面上,把昨夜那高个子的蓝裤腰带给写得更详细些。”
高个周先生没想到这年轻瘸子防范得如此滴水不漏,甚至连见报的纸头都随身揣着,那一双按在桌沿上的大手,指关节不着痕迹地抖了抖。
他自然不怕这几行墨水字,但他真正忌惮的,是这墨水字背后,民声报馆的那位林大小姐,以及华埠堂口那些一直盯着他背后大老板位置的豺狼虎豹。
此时,在大路最外围的人群角落里,那个穿着黑布短褂的瘦长汉子,眼光闪烁着,朝街口一个兜售旱烟的货郎使了个眼色,随即便不声不响地退入了黑暗的巷子里。
郑木生用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心里暗自一沉。
那多半是刘七爷放在六码头的外围眼线。刘七爷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帮会长老,从来不怕你是个快要病死饿死的苦力,他怕的,是你这没名字的泥腿子手里,突然摸到了能生大钱的新路子。
瘦猴打手在一旁被老罗叔和旧收据死死顶着,还不死心地朝前探着身子:
“木生,那棚租的四块钱大洋,你在这儿睡了小半年,总归是赖不掉的吧?”
“把你们堆货场的旧租册拿来。”郑木生深邃地平视着他,“哪个月哪一天我睡在哪张木板上,由谁登记,我一笔一笔跟你算账。你要是拿今晚刚写出来的草纸,来冲抵半年前的欠款,我可消受不起这等黑债。”
“这债务是真是假,可不是你这瘸子说了算的。”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把工头巴拉姆请到这儿来,我郑木生当着全大棚同乡的面,亲手跟他对账。”
瘦猴打手的喉头猛地耸动了一下,硬生生把后面的恶言给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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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姆今晚没有亲自出面,本意就是遣这瘦猴子来试探一下郑木生如今赎清船契后的软硬底线。既然现在这瘸子的态度比生铁还硬,而且手里又有防身底字,要是闹大了把旧收据和重复计费的鬼把戏全折腾到报纸上去,这场面,可就真的不好收场了。
高个周先生见状,也知道今晚在这儿是榨不出半毛钱的油水,只得咬了咬牙,用食指在木桌面上用力戳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