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码头大棚里那个被晒倒的汉子,是被两个同乡用肩膀硬架着抬回汤摊前的。
他其实还睁着眼,只是两颗眼珠子呆滞无神,嘴唇泡水纸般惨白,额角上冷汗如雨。梁老板娘急慌慌地端了半碗凉盐水过来,老罗叔在一侧哈着腰,手里紧攥着破蒲扇一下又一下地给那后生扇风。
“日头太毒,再在丙字库房里多熬片刻,这身骨头怕是真要交代在生胶包底下了。”老罗叔嗓音沙哑。
郑木生拖着伤腿上前蹲下,用手背贴了贴那人的颈后皮肉,滚烫异常。
“阿火,把他抬到通风的阴影里,莫要贴着热的红砖墙。”
陈阿火憋着一肚子闷火,一言不地将那后生背上脊梁,只粗声啐了一口:
“这马六甲的风,吹在苦力身上,当真是比皮鞭还要刮人肉。”
谢家客栈的二楼木廊下,谢南枝听到动静,利索地倒腾出了一张通风的空木床。她没说多余的闲话,只把有些潮的草席翻了个面,示意陈阿火把人搁下:
“先在阴凉里躺上半个时辰。郑木生,你若是天天往我这客栈里抬快要热死的苦力,明早我这店招牌就得被会馆当成义庄给拆了。”
那同乡后生喝了凉水,缓过了一口气,才面色青地低声叹息:
“大棚里昨夜闷得跟蒸笼似的,没几个人能阖眼。今早又在栈桥上挑了四趟湿麻袋,到了晌午,眼前便全是黑斑了。”
郑木生站在床沿边,神色平静,只单刀直入地问:
“你们大棚晚上几人挤在同一间木屋里?”
“挤得紧的时候,一间通铺要睡七八个同乡。”那后生叹道,“最靠里头的床脚最是要命,连半缕海风都撞不进去。谁半夜热得憋闷坏了,便爬起来去门口蹲着乘凉。可门前的几个位置早就被强汉占死了,一言不合,便是要动拳头骂娘的。”
梁老板娘拎着木桶在一侧,拿毛巾抹了抹满脸的汗水:
“码头大棚哪里只有他一人挨热。晚上连树叶子都不动,几十条汉子就靠着一把破蒲扇轮流摇,摇到手腕子酸也是热汗直流。只有华人街那些买办富商的红毛楼里,才有洋人造的大风扇使,咱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泥腿子,只能用脊梁骨去硬挺。”
老罗叔搭腔道:
“闷热得久了,大伙体内的邪火便也旺。昨夜二号棚里,两个后生还为了争靠窗的风口,当场把木碗给砸个稀烂。”
“最后如何收场的?”郑木生问。
“还能如何。”老罗叔用破蒲扇重重拍了大腿一下,“一个吵嚷着自己干活多、理该占风口;另一个吵嚷着自己伤了腿脚,无论如何不肯往闷热的最里侧缩。要不是梁嫂端了一锅冷茶去把两边按住,昨晚大棚里非得见血不可。”
陈阿火站在一侧,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都是汕头过海来的穷兄弟,大洋没赚到几个,偏要为了口热气自己人斗个你死我活。”
“人不透气,脾气自然就跟火药桶子似的,风一吹就炸。”梁老板娘叹道。
郑木生看着外面热烘烘的街道,没急着吐露商业计划,只在心里暗自琢磨。
等他拐回东巷十七号的破旧仓房时,廖师傅正脱了脏短褂,就着一盆凉水冲洗着脖子上的铁屑。
“大棚里又倒下人了?”
“倒了一个,因抢风口打架的还有两个。”郑木生把手里的烂铁零件放在樟木箱上。
廖师傅扯过毛巾抹干黑脸,指了指那台擦拭干净的电马达转子:
“木生,你若是当真要鼓捣出穷苦力也使唤得起的风扇,就得先把这些最容易坏掉的关窍给盘算个明白。”
他将铜线圈、铸铁座子、马达转子、生铁叶子以及外圈的细铁网网罩,在木桌上一字排开。
“电机得细细翻修,断无一坏就扔的道理,那是最大的成本。扇叶片子不能用重洋铁,转起来吃电。这铸铁座子必须沉稳,否则摆在破板床上会打摆子。外面的网罩缝隙得细,不然苦力大棚里毛手毛脚的粗汉摸上去,手指头先被削掉半截。这开关也得用最寻常的闸刀,坏了他们自己换一根铁丝便能继续使唤。”
郑木生蹲在一旁看着,许三水则拿着毛笔把这些技术要求在账本大栏里重新立了一项——“互助低价设备配料账”。
许三水一边拨拉算盘一边犯愁:
“木生哥,若是按这等硬实的料子去配,这造价大洋可实在难往下压啊。”
“工料的钱省不得,安全规矩也省不得。”廖师傅在木条凳上坐下,“你们做买卖想图便宜,可不等于做赔本买卖。材料、人工、后续坏了的回修大洋,哪一样不是从账眼里抠出来的?”
陈阿火抓了抓肚皮,仍是心存疑虑:
“大棚里的兄弟,连买金创药都得在互助社里赊账,哪里舍得掏出一两块大洋来买这铁扇子?”
“一个苦力自然掏不起,但十个、二十个凑在一处,这大洋便能从指甲缝里挤出来了。”郑木生深邃地看着门外,“他们要买的不是铁片子,是闷热天里的一条活路。买家多了,这笔大账才能真正跑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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