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枝恰在此时倚在漏雨的破门框边上,凤眼微挑,冷冰冰地插了一句嘴:
“人头合筹未必是什么保底,很多时候反倒是祸患。十个汉子拼凑出一台风扇,夜里摆在哪个的床头?谁吹上半夜,谁吹下半夜?要是里面哪个贼手把线剪了去卖铜,或者半夜通电的时候把邻床的脚烫了,这赔偿的大洋,由谁出?少了一份落在纸面上的担保规矩,这风扇只要一进了大棚,明晚大棚里就得为它打出人命来。”
屋里的空气一时间被这年轻姑娘说得沉寂了下去。
郑木生看着桌上那生了铜绿的转轴,并未退缩:
“所以这第一批试制的风扇,我压根没打算直接塞进大棚屋舍里。”
“那你要搁在何处?”谢南枝凤眼微亮。
“先在你的谢家客栈二楼、在刘记小面档、在刘老板的理铺里试用。写下轮值的契纸,由掌柜做保人。等他们这帮同乡把轮流使用、按日分摊的规矩在华人街的店面里跑熟了,咱们再把这风扇放进工棚。我要让他们先懂得什么叫‘保人契据’,什么叫‘回修底线’。”
廖师傅在一旁听着,默默地把手里的粗砂纸对折了一下:
“你这瘸子后生,心思倒确实比码头上的老狐狸还要细密几分。”
梁老板娘也正好送空碗回来,在一侧叹道:
“这主意稳妥。千万莫让他们觉得这风扇是平白送来的恩典。白来的风,人摇起来最是不痛惜。今天你白送他用,明朝他便敢把里面的铜丝拆了去换酒喝。升斗小民,热急了眼,贪心也是极容易胀起来的。”
“梁嫂说的是实实在在的苦力性情,我记住了。”郑木生点头。
谢南枝揉了揉指甲,声音极细,却很坚决:
“木生,客栈和饭铺试用可以,但那张免责与照价折旧的单子,字迹必须要写得比账目还要黑。绝不能任由互助账替你们垫底垫到亏空。前头谈的是老乡交情,后头办的是真大洋生意。交情能让你在这后巷立足,但唯有明明白白的生意,才能把你这条瘸腿给稳在槟城的地盘上。”
“南枝姑娘说的道理,木生省得。”郑木生回道。
暮色渐渐爬满了整条东巷,马路上的热气腾腾而起,把不远处的洋行老楼映照得一片模糊。
林狗剩蹲在汤摊的一角卖报纸,喉咙喊得直冒火,可今夜围在姜汤桶前的十几个汕头苦力,却难得地没有去笑话他。
一个常年帮洋行扛橡胶包、肩膀被磨得全是老茧的汉子端着碗,忽然眼勾勾地看着郑木生:
“阿生,报纸上印的那个东巷十七号,你那台能修机器的破风扇,真能让我们这些苦力兄弟也使唤上?”
“只要把这试制的头一关闯过去,便能。”郑木生说,“不过,往后要想用风,就得按互助社的规矩,十个床位出一张联名折子。坏了,联名的兄弟得照折旧价赔;夜里,得按字据上的轮值时间分着吹。想要没有规矩白吹凉风,我这儿没有。”
那汉子苦着黑脸,有些难为情地干笑两声:
“阿生,我们这帮做苦力的,一听到‘写字画押’脑子便怵,唯恐被你们这些写文章的给用笔杆子下了套。”
郑木生并未出言安抚,声音冷硬无私:
“没规矩,今天你们十个凑钱抬了一台风扇回去,明夜便会为了吹风的位置把同乡的脑袋打出脓血。到时候风扇砸了,大洋没了,你们还是只能在大棚里热出病来。这本子上的规矩,保的不是我郑木生,保的是你们兜里那几个保命钱。”
旁边另外两个苦力听了这话,互相望了望,闷声道:
“阿生这话虽然听着抠搜,但道理确实是实的。没这字据压着,一号棚那几个拳头大的无赖,非得把风扇天天抱在自己脚底下吹不可。”
“若是真有明账管着,俺愿意在册子上按个红泥手印。”先前那个汉子叹了口气。
郑木生看着他们,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夕阳终于彻底沉了下去,马六甲海峡的夜风吹在身上依然是滚烫的,郑木生坐在昏暗的马灯底下,看着账簿一角那个被他自己圈起来的“淑柔”二字。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干透的墨迹,只觉得肩膀上的这副担子,又沉了几分。
“木生哥,这一项‘给淑柔留一口风’,咱们在内账上,要以何种名目来单列?”许三水问。
“记在我的个人稿洋开销项下,不走互助社的一文公账。”郑木生思路极清,“私事归私事,公账归公账,这本子,容不得有半点含糊。”
廖师傅在一旁瞧着,神色少见地缓和了一些:
“你这后生,账目算得这般干净,日后这大洋,想必也是少不了你的。不过,你若是要送一台过海去汕头,这风扇的轴套,我得亲自用好料子给你车一个,免得在海船上颠簸上一个月,到了地方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那木生便先谢过廖师傅了。”郑木生致谢。
“少来这些口头恩惠,明朝把砂纸和绝缘纸给我买齐了,才是正经。”廖师傅翻了个白眼。
夜色如墨水般将东巷十七号给死死包裹了进去,空气里的煤油味和生铁锈迹味道依然刺鼻,可在这昏暗、闷热的破烂布仓深处,那台只在黄鸣中转了半圈的旧电机,却好似有一阵微弱的凉风,正在黑暗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挣扎着,试图站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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