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东巷十七号的门口聚拢的人影越来越多。
许三水坐在门槛一侧,膝盖上垫着硬木账夹子,一张张数着收上来的预订条子,面色越数越有些青:
“面馆三单、剃头铺两单、客栈二楼试用房三单,还有码头大棚那边几间床位合筹的共有五单,后面跟着交定洋的人排得老长。”
陈阿火双臂环抱在胸前,瞪着牛眼哼道:
“三水,咱们又不是洋行洋行开铺子,怎么这几天这破扇子排得跟放赈粮一个样?”
“这哪只是排队,分明是在抢位置。”许三水指了指账本底栏,“大伙手头大洋少,若是不先按个红泥手印,等廖师傅做出成货,哪里轮得到他们这批穷苦兄弟。”
廖师傅将一边的破电马达盖重重往桌上一撂,震得桌上的螺母稀里哗啦地滚了一地:
“轮到也没用。如今攒下的旧马达最多只能再拼造两台出来,再多连铜丝线都铰不出一根来了。”
郑木生把一支短炭笔夹在耳后,神色异常沉静,只指了指账册那一栏:
“先把已经交了定大洋的这批人稳住。”
“怎么稳?”廖师傅语气冷,“没旧电机,老夫还能凭空捏个洋铁扇子出来不成?”
郑木生提笔在账册最底端,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字——“停预单”。
陈阿火吃了一惊:
“木生,买卖刚红火,这便不收钱了?”
“不是全盘叫停。”郑木生抬起眼,目光冷静,“只是暂且不接新单。已收了五角押大洋和有了担保人的,咱们照契纸按期交货。至于没有保人、也拿不出定银的合单,先往后压一压,冷一冷这华人街的虚火。”
许三水提着毛笔,笔尖在草纸上划出“沙沙”声,赶紧把指令落到纸面上:
“若是有人闹着要退押大洋,又该如何算?”
“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三天之内机器若出不来,社里退全额大洋,不扣一厘一毫。”郑木生合上本子,“咱们做的是保命风,绝不贪图同乡的急难钱,也不能拿自家的声誉去赌他们的心急。”
廖师傅坐回长凳上,脸色这才缓和了少许,抽了口旱烟:
“你这瘸子后生,做事总算没有被那几文大洋蒙了眼。”
破旧的门帘子猛地一掀,旧货铺的吴老板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帆布口袋跨了进来,老脸上堆着一抹极其世故的假笑:
“郑先生,今朝得跟您盘一盘这实在价格了。”
郑木生不慌不忙地转回账桌旁:
“吴老板,看来你的铁电料又要见涨了?”
“不是老夫存心要涨,是外面的行情也起风了。”吴老板把口袋往桌上一搁,扯开袋口,露出了里面半只黄铜色的电机外壳,“前些日子烂在码头货场白送人都没人要的废机器,昨儿个一天,便有三家华人街的车行管事来问价。说白了,你们这儿的‘木生一号’刚在面馆转出风来,人家便全闻见肉腥味了。”
陈阿火闻言,猛地啐了一口唾沫:
“前日你还嫌这堆废铁占了你家铺子的地皮,要咱们帮你清运,今日便来谈什么行情见涨,吴老板这算盘打得倒真是比猴子还精。”
吴老板也不脸红,只用旱烟斗敲了敲桌子:
“行情就是行情。旧电马达一只,今日得比昨日加价两角。那漆布和焊锡,也得照英资洋行的最新挂牌价算。”
郑木生用手指甲在废电机壳的生铁边缘刮了刮:
“吴老板,这后面,到底是谁在卡我们十七号的脖子?”
吴老板眼皮跳了跳,随即便干笑了两声:
“郑先生说笑了,在这码头上做小买卖,谁敢去卡谁的脖子。只是大洋行的船货价格动了,我们这些小商小贩,也只能跟着喝点剩汤。你们要是真心想要,就按这新价拿,若不然,后头排着要废铁的车行可多着呢。”
“我这本子上只记明细账,不记个人恩怨。”郑木生手掌将外壳往回一推,“吴老板有你的货价,十七号有自家的成本。价格若贵过了红线,你这电机,我们一台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