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同安街上,电器行工坊那简陋的破仓里,煤油灯光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廖师傅将那几个已经用锉刀把偏厚边缘硬生生锉薄了一圈的木把手,连同刚刚在码头开箱清点出来、缺了一根铜管的电器配件,一件件整整齐齐地平摆在仓房角落的樟木大长桌上。他伸手在上面摸了摸那层还有些粗砺木刺的手柄,转头对旁边一直拄拐站着的郑木生和坐着算账的谢南枝神色严肃地说道:
“木生,二姑娘,这批配件虽然退了回来,但木柄的规格我只来得及临时改挫出一套。还有,港岛那边漏了一根核心的排汽黄铜管。我今天下午用半截旧风扇的铜套临时做了个代用品,但那不是原装件。所以,这台五号电热锅,我只能先组装一台用来在试电间做内部烧煮复测。在所有的故障记录没有完全清零之前,这台锅绝不能踏出工坊大门半步,谁也别想抱走它。”
“廖师傅,安全第一,就按您的规矩办。”郑木生拄着拐杖,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廖师傅熟练地用绝缘胶布和温控铜丝将云母瓷圈固定在薄铝外壳内,又将双金属片和温控触片组装妥当。最后,他将磨过的木把手紧紧地卡在薄铁皮外壳上,接上了测试电线。
“拉闸起火!”廖师傅低喝一声。
许三水赶紧将一碗淘洗干净的白米和清水倒进铝制内胆里,妥帖地合上了外盖子。
随着电闸被轰然拉下,外壳上的红色指示灯微微亮了起来。破仓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只微微震动着的金属锅。
大约过了两刻钟,排汽阀顶部的当代用铜套开始出“哧哧”的鸣叫声,一缕缕混杂着米香的白色蒸汽喷制而出。
“跳了!”许三水指着指示灯大喊。
只听见“啪”的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回弹声,底部的双金属片在水干的瞬间精准地弹开,触电闸瞬间断开。
廖师傅细心地拿出一支特制的长水银温度计直接插进米饭深处,又在温控铜丝侧面连上了电热量表,指着上面上下波动不止的红色指针和刻度,对围过来的郑木生分析道:
“木生,你瞧这量表上的温控曲线。跳闸断电的动作虽然是准的,但断开之后,由于缺乏原装排汽铜管和相应瓷圈的散热隔离,这保温电热丝的阻温在短短五分钟内就从八十度直接跌倒了五十度以下,随后又因为内胆蓄余热阻阻丝猛地冲回七十度。这内里忽冷忽热,水汽散不出去,米饭在保温时不仅香气会大打折扣,底部还会粘烂,这是绝不能容忍的产品缺陷。”
廖师傅揭开锅盖。热气散去后,一锅白花花、晶莹剔透的米饭呈现在众人眼前。梁老板娘迫不及待地用竹筷子在锅底戳了戳,又扒拉出一小块微微泛黄的锅巴,尝了一口,眼睛亮:
“哎呀!这饭熟透了!锅底的焦巴比四号锅少了一大半,吃起来软和!最要紧的是,这电闸跳得稳当,没再像上次那样火星直冒!”
“廖师傅,那能不能让我先把这台五号锅抱回我那小饭馆试用一天?”梁老板娘有些眼热地凑上来,“我保证在旁边盯着,绝不让外人碰。”
“梁婶,绝对不行。”郑木生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这锅是非定型样机,刚才廖师傅说的排汽和保温缺陷还没根治。如果我们今天图一时之快让它出了门,一旦被洋行的探子抓到蛛丝标记,市政牌照房随时能以‘售卖无牌危险电器’的罪名把我们工坊封了。信用是我们的命,这锅在测试彻底通过前,只能留在破仓里。”
梁老板娘听了,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深明大义地连连点头:
“郑老板说得对,是我急糊涂了,咱们听廖师傅的。”
谢南枝坐回账桌后,将同安街预约排号册翻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对围在门口的几位华工街坊大声道:
“各位老哥,五号锅的测试情况大家都看见了。咱们电器行今天把所有的优缺点都摆在明处,绝不藏掖。现在我把排号册重新分成三栏:第一栏是想要立刻拿回定金的,我们当场退大洋;第二栏是愿意改期等待廖师傅根治排汽故障的,我们重新排单;第三栏是愿意继续按顺序排队的。但有一条铁规矩:所有人必须按顺序签字排号,电器行绝不收一角大洋的加急钱,谁也别想插队。”
“好!谢姑娘做事公道,我们等得起!”几个苦力纷纷叫好。
就在这时,一户原本排在前面的小商号掌柜有些局促地走进来,将手里的收据递给许三水:
“许兄弟,不好意思啊。哈代洋行的人在街面上说,只要我退了木生电器行的定金,他们不仅双倍退我定银,还能低价赊我两台英国制的电炉子。我这小本买卖,实在是扛不住这诱惑。我……”
掌柜红着脸,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掌柜的,做生意讲究个各取所需。洋行拿大规矩压你,你家大大小小十几口人在西水街讨生活,本来就不容易。这趟不买,咱们的情分还在。”郑木生脸上没有半点怪罪的冷色,反而温和地拍了拍那商号掌柜抖的肩膀,“往后等我们电热锅改好了,能在华人街正式上市了,如果掌柜的还看得起我们木生电器行的信用,咱们再做买卖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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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木生示意三水:“三水,把这位掌柜的原本定金退给他。另外,把我们之前答应的垫付利钱两角也一并结清,请掌柜的在退款单上签名销号。”
掌柜的千恩万谢地拿着大洋走了,周围的华工看在眼里,对郑木生的商誉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傍晚时分,陈阿火突然揪着一个神色慌张的洋行探子走进了仓房。
“木生哥!这小字辈在外面到处跟街坊说我们已经暗中把漏电的五号锅交了货,想制造恐慌逼大家退号!”阿火咬牙切齿地挥舞着拳头。
“阿火,放开他。”郑木生冷声喝道。
探子一得自由,赶紧连滚带爬地溜了。
“木生哥,你怎么放他走了?”阿火有些委屈。
“打人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给洋行留下‘华工商户殴斗’的口实。”郑木生看着阿火,平静地说,“阿火,把那探子刚才造谣的句子、出现的时辰,一字不差地写下来,拿给三水和曼珠做留底。洋行既然急着出这种招数,就说明他们已经技穷了。”
此时,许三水递过来一封潮汕粤东来的加急转电。
郑木生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二舅来电,见证人明日可能改道去哈代洋行货栈西东码头催账,暂不回华人街。”
“木生哥,我们要不要寄钱去汕头分号拦人?”三水问。
“不寄。”郑木生眼光冷冽,“告诉二舅,继续盯着那见证人的行踪即可。家用寄款宁可晚寄,也绝对不能让一文钱落在郑老三这种跑腿人手里,否则就会变成他们伪造借据的口实。”
然而,洋行在华人街的手段显然不止于此。
入夜,工坊破仓的木门突然被人在外面重重地拍响。
许三水拉开门,只见外面站着两个市政牌照房的印第安小跑腿,面无表情地将一张盖有红色关防大印的告知纸狠狠地贴在了仓房的门板上。
谢南枝快步走上前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市政牌照房通告:接有商号举报,木生电器行在无消防牌照及商检证明之简陋仓房内,公开烧煮测试无牌危险电器,存在重大火险隐患。限令三日内提交合格消防排照证明,并说明是否存在无牌私自售卖、变相向客户收取电热锅尾款之事实,否则予以封仓停业查办。”
“二姑娘!这还没完!港岛的清关担保出事了!”许三水又递上一张刚刚由港岛转递过来的紧急短电,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颤。
谢南枝接过短电,面色顿时变得苍白:
“木生,麦律师来电说,哈代洋行联合大祥钱庄切断了周记小行在大货栈的代销折扣。周掌柜因为周转不过来面临破产危机,被迫声明从下船起彻底撤销我们的清关担保!这消防限令只有三天,如果周记撤保,我们的货源就彻底断了!”
破仓外,夜风凄冷,大雨倾盆而下。
门板上的市政告知纸在风雨中沙沙作响,将破仓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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