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槟城的烈日下,破仓门口的木板散出阵阵干燥的松脂味。
门板上那一红一黑的关防大印异常显眼,那是市政牌照房刚刚贴上去的消防限令与无牌售卖查问告知纸。
围在门口的三十多个华工和街坊此时炸开了锅。大家看着大印,有的焦急地伸长了脖子,有的则在小声嘀咕,生怕自己交进去的血汗定金随着这仓房一起被官府封了。
“郑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一个挑着担子的菜贩华工挤在最前面,脸色有些白地喊道,“洋行的人在街上说,你们这工坊要被市政给封了!我们交的那两块大洋定金,还能退得出来吗?”
“就是啊,郑老板,要是官府查封,我们的钱不就全打水漂了?”
站在人群外围的洋行买办文员,此时正抄着双手,脸上挂着一抹阴阳怪气的冷笑:
“大家伙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还没贴封条,赶紧让郑木生退钱!这无牌私售危险电器的罪名一旦定下来,市政不仅要封仓库,连人都得抓进去!到时候你们找谁哭去?”
陈阿火站在木门边,双拳攥得咯咯直响,额头上青筋暴起,作势就要冲上去揪住那洋行文员的衣领。
“阿火,退下。”郑木生沙哑的声音从仓房内传了出来。
只见郑木生单手拄着木拐,缓缓从木栅栏后面走了出来。他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他没有去理会洋行文员的挑衅,而是转头对许三水和谢南枝吩咐道:
“三水,把五号锅从前台搬回试电桌,用棉布把盖子封好。在市政查验明白之前,这台样机不再做任何对外烧煮展示。二姑娘,把我们的预约排号册和定金退款袋搬出来,就在这木栏门前摆三张木桌。”
“好咧!”许三水手脚麻利,抱起那只改挫了把手的五号电热锅,稳稳地撤到了试电间最里面的木栅栏后。
不一会儿,三张磨损得有些白的木桌在仓门口一字排开。
谢南枝坐在最中央的木桌后,将那本厚厚的三联单排号册啪地翻开,声音清晰而温和地对围堵的街坊们说道:
“各位老哥,街坊邻里,咱们木生电器行在这同安街立足,靠的就是一个‘信’字。市政牌照房的告知纸写得明明白白,只是限令我们说明情况。今天我们电器行把账目全部公开,大家请看这三张桌子:
第一张桌子,是想要立刻拿回定金退号的老哥,我们准备好了大洋和铜元,只要对上你们手里的预约存根,当场退钱,绝不拖延一分一秒;
第二张桌子,是愿意改期、等待廖师傅彻底改好五号锅排汽故障的老哥,我们重新登记排单,预约顺序照旧;
第三张桌子,是愿意继续留在排号册上观望的街坊。大家看看,这账册上除了你们交的两块大洋,有没有收过任何人的下半截尾款?有没有写过任何一张交货字据?”
围观的华工们凑上前去,只见谢南枝的手边正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只装满大洋和铜板的粗布口袋。翻开的账本上,每一笔定金记录都清清楚楚,后面跟着的“尾款”一栏,无一例外全是空白的横线。
“确实没收尾款,我们手里也只有预约单,不算买卖成了。”梁老板娘在一旁大声帮腔,“洋行的狗腿子少在这放屁!我们郑老板连锅都还没交,怎么能算无牌售货?”
那洋行文员脸色红了红,有些恼怒地哼道:
“定金收了就是变相售卖!市政牌照房的书记官可不会听你们狡辩,过一会儿书记官亲自来对口,我看你们怎么交待!”
“阿火,”郑木生看着那文员,对身旁的陈阿火说,“把这位先生刚才说的话,还有现在的时辰,一字不差地用铅笔写在仓壁的木板上。等市政书记官来了,咱们原样递交。”
“是,木生哥!”陈阿火大声答应,掏出铅笔在木板上飞快地写起来。洋行文员见状,知道这帮人是在存底,有些心虚地退进了人群里。
午后两点,两名身穿制服的市政牌照房书记和查验员,在两名华捕的陪同下,来到了仓房门口。
那名领头的市政书记官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告知纸,又打量了围在木桌前的客户,冷声对郑木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