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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新安行楼上(第1页)

新安行开在永乐街拐角,楼底下是整排卖咸鱼和海味的铺面。咸鱼干晒在竹编的簸箕里,透着一股刺鼻的腥味,顺着咸湿的海风一股脑儿往楼梯间里灌。

麦正荣整理了一下身上剪裁得体的不锈钢扣西装,抬脚踏上了楼梯。梯级是老旧的红木,踩上去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承载不住岁月和这栋老楼的年岁。过道墙壁剥落,露出里面的灰砖,散着一股潮湿霉变的气味。

刚走到二楼的过道处,两个穿打衫、挽着袖子的泼辣伙计伸手横住了去路。这两个伙计手臂上青筋暴起,眼神不善,显然是帮会里惯会动手的狠角色。

“麦律师,”领头的伙计斜眼上下扫了他一遍,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丘先生早有交代,今儿个您能上楼,但身上不能带警署的差人,不能带报馆的记者,手里更不能拿着照相机或者录音家伙。若是坏了规矩,这楼梯您怕是下不去。”

麦正荣神色从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在港岛律界摸爬滚打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解开西装扣子,敞开两侧衣襟,展出光溜溜的洋布衬衫口袋,又摊开两手空的牛皮公文包:“二位放心,麦某是接约而至,只带了记事的脑子和两只耳朵。商号之间谈规矩,我不坏你们的规矩,你们也别动粗。”

伙计侧身让开一条缝,语气冷淡:“请吧,丘先生在里面静候多时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漆黑木门,里面的茶烟有些熏人。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厚重的八仙桌,桌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穿着黑色丝绸短衫的中年人,手里正慢悠悠地转着一对磨得亮的文玩核桃,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桌子左的阴影里,搁着一只用粗麻布严严实实盖着的木箱,看轮廓沉甸甸的,角边露出一丝沉香木的旧色。

这人便是潮汕老买办陈子元的远房表侄,专替外账房干收尾讨债黑活的丘敬堂。丘敬堂脸颊消瘦,双眼如鹰隼般锐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丘敬堂没抬头,只是伸出大拇指指了指对面的硬木椅子:“麦律师,请坐。尝尝这刚上的熟普洱,潮州运上来的,去去海风的湿气。”

“丘先生客气了。”麦正荣落座,公文包平放在膝头,目光在那只盖布木箱上停留了一瞬,淡笑道,“看丘先生这阵仗,今日请麦某来,是准备交还同顺米栈的锁账箱了?何必弄得如此神秘。”

丘敬堂转核桃的手顿了一下,出一阵咔哒咔哒的脆响。他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混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麦律师,大家都是替人办事的聪明人,说话不必绕弯子。箱子就在这里,但里面的账页能不能见天日,不取决于我丘某人,取决于粤东揭阳老家。”

麦正荣挑了挑眉:“丘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郑家与叶家在老家早已分户,何来账页牵连?若是有明确债据,大可走港岛的商事法庭。”

“商事法庭?”丘敬堂冷笑了一声,满脸不屑,“港岛的法庭管得了南洋,管得了粤东老家?老宅旧据这笔账,搁在潮汕几十年了,总得有个收尾。只要郑家或者叶家在老家的主事人,在这张‘同意纸’上盖个印,承认这笔旧债连本带利由南洋电器行认下,这箱子里的账页,我双手奉上,绝不扣留半分。”

说罢,丘敬堂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的洋纸,往桌上一推,手指重重压在纸上。

麦正荣扫了一眼那张连半个墨字都没有的空白纸,手指在扶面上轻轻打着拍子:“丘先生,旧米债真假未明,况且这同意纸连抬头、明细、金额全无,你让人怎么盖印?再者说,你要收脚费,凭哪本旧簿收?受谁委托收?港岛律所办事,凭的是字据和明细,不凭空口白话。”

丘敬堂收回核桃放入袖口:“凭哪本旧簿?凭‘同顺米栈旧清簿丁册’!至于受谁委托,麦律师不必多打听。只要同意纸到手,自然有人引你们看簿角的明细和原存根。”

“若老家不给这张纸呢?”麦正荣声音沉了下来,眼中多了几分严厉。

丘敬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给?那这箱子可就不便在港岛久留了。在港岛压仓要仓费,运去南洋或回潮汕也要船资,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正说话间,偏门忽地被推开,新安行的一个伙计快步走进来,贴在丘敬堂耳边低语了几句。

丘敬堂微微颔,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口上的茶灰:“麦律师,看来今日的茶就喝到这里。义兴栈房那边临存牌号我已经退了,这箱子待会儿就要移往‘广安平码头仓’暂压三日。三日之内,若老家拿不出同意纸,可就别怪丘某不留情面。”

说完,丘敬堂也不给麦正荣追问的机会,径直带着伙计从后门离去。

半个时辰后,麦正荣赶到了义兴栈房。

栈房的后仓门前,老门房正拿着一把竹扫把清扫地上的落叶。见麦正荣去而复返,老门房停下手中的活儿,叹了口气道:“麦律师,别问了。旧牌号丙字七十七早退掉了,刚才丘先生带人抬着箱子走了。我老头子只能在存底簿边角给你写一句‘临存牌退,代转广安’,至于箱子里装的是啥,我可不敢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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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正荣拿着这张带有一角盖印的边角抄件,步履匆匆地回到了律师楼,连夜向南洋去了一封加急电报。

隔海相望的南洋谢家客栈后院,夜色已深。

海风吹得后院的芭蕉叶沙沙作响,油灯在窗前忽明忽暗。

郑木生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麦正荣来的电报抄件,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桌旁,许三水和谢南枝正就着油灯核对工坊的日常水脚账目。

“木生哥,”许三水低声打破了沉寂,“丘敬堂这是在逼老家就范啊。空白同意纸一旦盖了印,假账也变成真账了。到时候他们拿着同意纸去官府,咱们电器行在南洋可就被扣死欠债不还的坏名声了!”

郑木生沉声说道:“老家的风险绝对不能冒,淑柔和二舅更不能被他们要挟。三水,你把丘敬堂、同意纸、同顺米栈丁册、广安平码头仓全列进风险纸,跟咱们南洋电器行的试电账目彻底分开!一归一,二归二。”

谢南枝一边整理算盘,一边出言提醒:“木生,查证丘敬堂的费用,绝对不能从客户交的退定袋、家用款或者叶家二舅的查证费里抽。必须单独挂在港岛查证的小账里,公私分明。账目一乱,客户和街坊就该怀疑咱们拿货款去垫旧债了。”

“我明白,谢大姐。”郑木生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毛笔,沾了沾浓墨,在写给叶淑柔的侨批回执上写下了一行工整而严密的问句:

“淑柔,见字如面。若老家有人持同意纸上门逼印,切记不可碰纸、不可加盖任何印记。只需当场询问三样:一问纸面上全抬头与明细,二问收脚费人姓名与来历,三问凭据之旧簿全名。半字不签,半印不盖,家中万事有我,切勿焦虑身心。”

刚把信装入皮封,老罗叔便急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举着刚接收到的第二封短电,气喘吁吁。

“木生!麦律师又来急电了!”老罗叔抹着额头上的汗水说道,“广安平码头仓只给暂压三日!丘敬堂了狠话,说三日内若拿不到老家的同意纸,这锁账箱就会立刻转卖给港岛的‘德记押柜’,到时候便要走按押清算!”

郑木生看着纸上的电文,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他将信封按压平整,低声自语:“德记押柜……看来这场黑活收尾,才刚刚开始挑明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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