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东揭阳,叶家老宅。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木门便被敲得砰砰作响,伴随着一阵粗鲁的叫骂声。那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引得附近巷子里的犬吠声此起彼伏。老宅瓦檐上的湿露啪嗒啪嗒落在台阶上,平添了几分阴冷。
叶家二舅拉开门缝,只见门外站着个身穿粗布麻衫、头戴旧毡帽的跑腿,身后还跟着两个抱胸戳立的泼皮,脸上全是一副嚣张拔扈的神气。那跑腿剔着牙,嘴里叼着一根草棍,浑身上下散着一股市井混混的无赖气,脚踩在门槛石上晃荡着。
“叶老二,大喜事啊!”跑腿大摇大摆地把一只脚迈进门槛,手里抖了抖一张空白的洋纸,纸页在清风中哗啦啦作响,“港岛的丘先生了善心,给了你们一条体面路!只要叶氏在上面按个手印,老宅旧米债就能抹掉一大半利钱!省得你们整天担惊受怕,在祠堂口被人指指点点!”
正巧叶淑柔从后院洗完衣服走出来,听到门外叫嚷,脚步微顿。她用擦手布轻轻揩干手上的水渍,整了整干净素雅的衣襟,脸色平淡地走了出来。她的双眼清澈而坚定,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稳重。
跑腿一见叶淑柔,眼睛顿时一亮,把那张空白洋纸往前一递:“郑家嫂子,你家木生在南洋了大财,风光得很。老家这笔旧据总不能拖着丢人吧?只要你在这同意纸上按个印,港岛那边立马收手,大家皆大欢喜,免得祠堂口闹得难看!这可是丘先生看在老乡情面上给的体面,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周围闻讯赶来的乡亲街坊站在巷口指指点点,不少老街坊眼中露出了担忧与疑虑。大家交头接耳,私下嘀咕着这旧据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小声劝着“别惹这帮泼皮”,也有人替叶家捏着一把汗。
叶淑柔没有接纸,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静静地站在门槛后,清冷而从容地开口问道:“这位大哥,要我按印不难,但不知这纸上的抬头写的是哪家商号?收脚费的又是哪位掌柜?这笔账究竟算在揭阳老宅,还是算在南洋电器行?明细若是不清,港岛那边凭什么平账?”
跑腿一愣,显然没想到一个闺阁出身的妇人家开口问得如此精准犀利,一下子撞在了枪口上。他支支吾吾道:“这……到了港岛自然有人填上!你只管按印就是!大男人办事,你妇道人家问这么多干啥!按印就对了!少废话!”
叶家二舅记着郑木生在侨批里的交代,当即走上前一步,挺起胸膛大声质问道:“胡闹!无抬头无数额的空白纸,也想骗我外甥媳妇按印?我们走过的盐路比你走过的桥还多!我问你,丘先生凭哪本旧簿要钱?广安仓的脚钱又是哪个在收?收据在何处?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你今天别想出这个门!”
跑腿被问得张结舌,招架不住,脱口而出:“自然是凭同顺丁册!广安仓的脚钱也是你们该给的……”
说到一半,跑腿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一变,凶相毕露:“好啊!你们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实话告诉你们,三日后要是拿不到同意纸,丘先生就把这笔债转给港岛的德记押柜!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是我这种好说话的人了,少不了要动家当,封你们老宅,把祠堂里的话挑明!”
叶淑柔神色沉静如水,语气冰冷坚决:“二舅,拿纸笔来。把这位大哥刚才说的话,一字一句全都记在纸上,留作凭据。至于这张空白纸,我们半个指印也没有。”
跑腿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收回空白纸:“死硬到底!有你们后悔的时候!”说完,带着两个泼皮骂骂咧咧地拔腿离开了叶家门前。
两日后,南洋谢家客栈。
海风习习,将小院里的蕉叶吹得猎猎作响。侨批局的掌柜亲自将加急回执送到了郑木生手里。
“郑先生,”掌柜按着算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您这封加急回执里带了这么多盘问句,那边交接查验多耗了工夫,小费得另算,一共是三角四分银。”
一旁的谢南枝立刻接话:“掌柜的放宽心,该多少就是多少。三水,把这笔小费记在老家查证的小账里,绝对不能混进南洋工坊的进出账。工坊是工坊,家用是家用。”
郑木生展读回执,见淑柔在信中将揭阳跑腿的话术、漏出的“同顺丁册”与“广安仓脚钱”记录得清清楚楚,字迹端庄清秀,心中大定。
他当即按着桌子,提笔在草稿纸上定下铁律:“家里任何同意纸都不能写!谁若再来逼印,便按此四条盘问:全抬头、全数额、旧簿全名、脚费来处!”
许三水凑过来,看着记录惊呼:“木生哥,老家跑腿说的‘广安仓脚钱’,正好和麦律师电报里提到的广安平码头仓对上了!看来丘敬堂确实是用同一个招数在两边施压。”
正说间,旧修钟铺那边忽地传来一阵喧闹声。
郑木生和谢南枝赶过去一看,原来是几个预定了电饭锅的茶楼老板和街坊围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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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掌柜!”一个茶楼老板嚷嚷道,“听说你老家旧债要了结了,南洋电器行是不是要大开张了?咱们订的电饭锅,是不是能提前拿货了?我这可是等着用呢!”
谢南枝走到看簿桌前,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声音,指着桌上的告示清晰说道:“各位街坊,南洋电器行的规矩摆在这里。现在依然是三栏:愿意等的继续排号,等不及的随时退定,想改期的登记时间。哪怕天塌下来,试电没过,我们一台锅也不交,一分尾款也不收!”
梁老板娘也在一旁帮腔:“就是!郑掌柜这是为咱们大伙安全着想。要是贪快拿回去把厨房烧了,那才是砸了招牌!急什么急!”
众人见谢南枝态度坚决,又看账目公开透明,闹嚷声渐渐平息了起来。
后间里,廖师傅抹着汗走出来,对郑木生说道:“木生,外面再吵也别管。咱们今晚还得做接水小铜盏和锅底隔热片二次测试,技术上的毛病不解决,说什么都是空话。”
“廖师傅说得对。”郑木生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半时分,港岛麦正荣的第三封短电再次飞抵南洋。
电文只有一行字:“广安仓留底现新线索:‘广安仓脚钱’收钱人并非新安行伙计,而是德记押柜的跑街!”
郑木生看着灯下这行字,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丘敬堂喊着三日之期,可实际上,锁账箱的转移在暗地里早已悄然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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