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安街的夜空被一层沉沉的乌云笼罩,破旧的木楼在潮湿的海风中出轻微的呜咽声。
深夜十一时许,旧修钟铺前门紧闭。谢南枝在看簿桌前点亮一盏油灯,亲手将一张刚写好的告知纸贴在门板最显眼的位置:“今夜无客,只试一盏清水,绝不下米,绝不出售。”
铺门内侧,陈阿火搬了一张木凳坐在门闩旁,双臂抱胸,眼神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凡有深夜路过、企图在门缝处探头探脑的人影,陈阿火便重重咳嗽一声,震得门板晃动。
后间内,两盏马灯将昏暗的空间照得一片通亮。
市政查验员穿一身灰色的检验制服,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本硬壳检验册与一只镀银怀表,面色冷肃地站在工作台旁。
陈绍棠与廖师傅分立台架两侧。陈绍棠先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递给查验员:“查验员先生,在下是陈绍棠米铺掌柜陈绍棠。作为本次过程见证人,老朽需当面声明:今夜老朽只见证‘一盏清水加温测试中,三样补料装配是否位移’,不为该机具后续是否具备烹饪功能做任何担保。”
查验员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冷冷地点点头,翻开硬壳检验册:“陈掌柜的有限见证已记录在案。木生电器行,按照牌照房特别批注,今夜测试仅限加水一两(即一盏),严禁下米,严禁让水温达到可供饮用或端离铺面的状态。一旦现任何安全隐患或违法操作,复看立刻终止,红字附条永久保留。”
“明白。”郑木生神色镇定,转向廖师傅,“廖师傅,开始吧。”
廖师傅深吸一口气,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拿过一只特制的标准陶瓷量杯,将刚好一两澄清的凉井水缓缓倒入五号电饭煲的铝制内胆中。
水珠落在光滑的铝胆底部,凝聚成一小滩清亮的水洼。
装配完毕的内胆被平稳放入外壳底座。这一次,在绝缘瓷珠套管、半厘云母隔热垫以及薄铜片锁死接水铜盏的三重防护下,整个金属结构显得极其扎实。
廖师傅伸手按下了热盘侧面的金属刀闸闸柄。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后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热盘接通电源,工作台上的电流指示仪表指针微微向右偏转,停在了安全数值区域。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房间里只剩下怀表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一分钟过去了,热盘开始散出一股微弱的热浪,铝胆底部的清淡水洼边缘渐渐冒出了极其细小的微小水泡。
查验员凑近前去,探头仔细观察着接水铜盏与底盘连接处。几滴因受热上升又受冷凝结的水汽顺着内壁缓缓滑下,精准地落入了接水铜盏之中,沿着导流槽排入下方的接水小盒,整个底盘无半点水汽渗漏,绝缘瓷珠表面干爽如初。
廖师傅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郑木生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铝胆底部的受热状况。
随着水温逐渐升高,水洼左侧的水泡明显比右侧更为密集,右侧的水面甚至还未完全泛起微波。
三分钟后,当水温刚刚升至七八十度、开始翻滚出小幅浪花时,热盘侧面的双金属感温触片突然出“啪”的一声闷响,跳闸断电。
虽然断电保护机制成功触,没有造成过热走火,但热盘右侧的余温消散度明显慢于左侧。
“停!”查验员立刻举起手,按下怀表的计时按钮,在检验册上飞快地记录着,“电流正常,无漏电、无火花、无水汽短路。云母片与瓷珠隔热防潮有效,接水铜盏固定良好。但是——”
查验员抬起头,极其严厉地看着郑木生与廖师傅:“内胆受热严重不均,左快右慢;感温触片跳断存在约四秒的动作迟滞。这种受热状态如果下米,底部必然半边夹生半边焦糊。复看不能算通过!”
廖师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许三水连忙打开记录簿,飞快地记下:“一盏清水复看:补料结构合格;受热热纹不均(左快右慢);触片感温迟滞约四秒。结论:不得外传过关口径,不得下米。”
郑木生走到查验员面前,诚恳地开口:“查验员先生诊断得极为精准。受热不均与触片迟滞属于受热面的物理接触误差,我们绝不回避。请问市政是否准许我们补绘受热热纹图,以作下一步结构微调的依据?”
查验员收起怀表,冷冷道:“可以补绘热纹图。牌照房会保留你们第二次夜看的记录,但批注依然是:可候第三次夜看,仍不得下米,仍不得公开展示。另外,门口那些乱传‘木生饭锅能煮水’的言论,你们最好立刻压下去,否则下一次查验员来的时候,就直接带封条过来封门了!”
说罢,查验员收拾好检验册,在陈阿火的陪同下从后门悄然离开。
查验员走后,后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廖师傅有些沮丧地坐在木凳上,看着台架上的电饭煲:“木生,我本以为加了薄铜片锁死接水盏,这锅就算成了。没想到一放水试受热,里头的毛病全显出来了。这受热不均,已经不是光靠咱们手工打磨几下就能解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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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师傅,这恰恰是件大好事。”郑木生拍了拍廖师傅的肩膀,目光坚毅,“没有这一盏清水的试水,咱们就现不了底盘受热接触面的微小偏差。要是真冒失地下了米,煮出一锅夹生饭送去市政,那才是彻底砸了木生电器行的招牌。”
谢南枝此时拿着几张刚刚整理好的表格走进来,轻声道:“木生,刚才查验员提醒得对。今夜虽然只有陈老哥在场,但门外街面上已经有人在传‘木生电器行夜里能烧滚水了’。好几个排号的客人甚至跑去梁老板娘的小饭馆,打听能不能预约‘试吃第一锅饭’。”
“立刻纠正这种传言。”郑木生当机立断,“南枝,明日一早,在看簿桌前再贴一张特别声明。明确写出:一盏清水测试仅为受热偏差排查,不代表产品合格,绝不出售‘煮水饭’。排号客人若有疑虑,随时退定。”
谢南枝点头道:“好,我懂了。排号规则越透明,外头的谣言就越起不来。”
次日清晨,揭阳潮汕的短电再次转到了同安街。
叶淑柔在短切中提到:二舅按照麦正荣律师的指引,在祠堂口当面逼问广同记跑腿:“原见证人后人是否亲眼见过当年同顺米栈的原始账簿?若见过,请说明见簿的年份与地点。”
跑腿被问得张口结舌,最后支吾着改口称:“老人家年纪大了,记不清哪一年,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话。要是叶家想见老人家面谈,得先交二十块大洋的‘接见礼钱’。”
得知这一消息,郑木生冷笑一声。反派频频索要钱财,恰恰证明其手里的所谓“见证人”完全是个经不起推敲的纸老虎。
他提笔给麦正荣去加急电报,明确指明:只追问“见簿年份与人名”,绝不支付任何礼钱或脚费,继续锁死反派的虚假话术。
深夜的旧修钟铺里,灯火重新点亮。廖师傅用炭笔在白纸上仔细画出了热盘与铝胆底部的热纹分布图,红黑交错的线条勾勒出物理结构的瑕疵。
郑木生看着这张热纹图,心中十分清楚:一盏清水的测试虽然暴露了技术短板,但也为木生电器行指明了真正的攻坚方向。真正的实业之路,从来没有捷径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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