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安街旧修钟铺后间里,几盏马灯挑在悬梁上,把宽畅的工作台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松香、润滑油与新鲜刨木屑混合的烟火气息,令人感到无比踏实与温馨。
看簿桌上平整码放着刚从码头运回的港岛精密云母片与高纯度镍铬电热丝,旁边则是同安街小铁匠作坊手工打磨出来的冲压底盘平垫。两路料子汇聚一处,第二批二十台“木生牌”电饭煲的量产大幕正式拉开。
郑木生站在工作台前,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咱们第一批五台是靠手磨脚打凑出来的,效率低、费工时,还容易累着大伙。这第二批二十台,交货期紧,咱们必须讲究工序分工,建立咱们华工人自己的流水工序!”
他拿过一块平整的木板,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下四道工序:第一道,冲压底盘与平垫平整度修正;第二道,热线材精密缠绕与云母绝缘片固定;第三道,整机线路焊接与铝胆组装;第四道,通电试煮与绝缘安全双重检验。
廖师傅卷起袖子,抚摸着刚打磨好的铁平垫,眼中透着老手艺人的赞许:“木生这主意绝了!以前在洋行修车间,洋鬼子把工序分得稀碎却藏得严严实实,生怕咱们学走。咱们自己分工合作,各司其职,干起来比一个人瞎忙活快上好几倍!”
分工安排妥当后,工坊里顿时火热开工。
廖师傅带领陈阿火负责第一道和第二道工序。陈阿火膀大腰圆,挥舞着小铁锤在铁墩子上修正底盘平垫,每一锤落下去都干净利落,敲击声铿锵有致,打出的平垫平整如镜,绝无半点毛刺;廖师傅则凭借几十年的精细手艺,将高纯度镍铬电热丝均匀缠绕在绝缘云母片上,间距丝毫不差,严丝合缝。
许三水负责第三道整机外壳与底盘组装。他干劲十足,手里的螺丝刀飞快旋转,将一颗颗螺丝拧得紧紧实实,绝不松动。组装好一台,便仔细擦拭外壳上的油渍。
谢南枝则坐在看簿桌旁,手里拿着刚设计好的《木生电器行质量检验卡》。每一台电饭煲组装完毕,都要贴上编号,详细登记绝缘电阻数值、热时间以及组装责任人,确保出厂质量。
“第一号成品测试无误!”
“第二号成品试电合格!”
“第三号成品组装完毕!”许三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脸上洋溢着欢喜的笑容,将一台锃亮的电饭煲抱到了检验台前。
郑木生接过检验工具,当众接通电源测试。随着指示灯微红亮起,底盘热均匀,试电表指针稳稳停在安全区域,通电五分钟绝缘性完好无顺漏!
“合格!登记入册!”谢南枝清亮的声音在后间回响,用朱红印章在检验卡上盖下合规标记。
工坊里噼里啪啦的锤击声、螺丝紧固声与谢南枝报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蓬勃向上的生产交响曲。从清晨到夜半,马灯下的影子交错起伏,工人们没有半点抱怨,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创造属于自己产业的骄傲与干劲。
到了第二天傍晚,前十台全新的“木生牌”电饭煲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看簿桌旁。暹罗铝胆锃亮,漆面光滑,底盘平整,整体品质比第一批样机还要精美上三分。
廖师傅看着这一排成果,禁不住感叹:“做了大半辈子手艺,从没干过这么舒坦的活!这流水工序一开,效率翻了两倍不止,料子损耗还降低了一半!洋行那些鬼佬要是看见咱们的工坊,非得吓掉大牙不可!”
陈阿火也擦着汗笑道:“可不是嘛!以前抬木头抬麻袋,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挣几个铜板;现在跟着木生做机器,心里有底气,走在街上头都抬得更高!”
郑木生伸手抚摸着光滑的锅身,心中充满了自豪。这不仅是二十台电饭煲,更是同安街华人工坊迈向标准化生产的里程碑。有了这条成熟的流水线,洋行的封锁与打压在木生电器行面前将变得不堪一击。
深夜的同安街万籁俱寂,后间里的马灯依然温暖地闪烁着。郑木生与众人围坐在一起,喝着热茶,核对完当天的生产进度,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希望。工厂的雏形已在脚下扎根,南洋华人实业的火种正在熊熊燃烧。使未来的路充满挑战,只要团队齐心,手艺在身,木生电器行必将开创出广阔的天地。
后间里的流水线组装持续到了第三天深夜。每一道工序都紧密衔接,没有半点脱节。
廖师傅指导陈阿火把最后一块修正平整的底盘平垫安装妥当,许三水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整整二十台崭新锃亮、带有防烫木柄与精美喷漆的“木生牌”电饭煲在看簿桌前一字排开,在马灯下泛着诱人的金属光泽。
谢南枝逐一在检验卡上签字盖章:“第二批二十台,全部通过通电试煮、绝缘电阻测试、防漏电测试,无一合格瑕疵,合格率百分之百!”
看着这二十台凝聚着汗水与智慧的产品,许三水激动地揉了揉红的眼睛:“木生哥,二十台啊!咱们真的做出来了!洋行周买办费尽心思搞封锁,结果咱们两天半就全搞定了!”
郑木生微笑着看着大家:“这功劳归大伙!明早咱们开门交货,让同安街的商户们第一时间用上咱们华人自己的优质电饭煲!”
深夜的后间里,茶香袅袅,众人的欢声笑语穿透了薄雾,传向远方。这不仅是二十台电饭煲的下线,更是华人小工坊向现代化标准工厂迈出的坚实一步。
隔天一早,同安街的三家华资茶楼老板闻讯赶来,亲眼目睹了第二批十台试煮过程。电饭煲热气腾腾,满屋子都是大米香气。
茶楼老板当场拍板:“木生,你这机器不仅帮我们省了两个人手看火,而且蒸出来的饭香软爽口,客户吃了都夸好!后面三十台预售,我要给我的另外两家分店也各订一台!”
谢南枝微笑着递过预售登记单,拿笔工工整整写下茶楼老板的名字与大洋定金。
许三水在一旁给陈阿火递毛巾,擦着身上的汗水笑道:“阿火哥,咱们打出来的机器,连大茶楼的老板都抢着订!以前咱们在码头搬货,人家连正眼都不瞧咱们一眼;现在咱们靠手艺做机器,人人见着咱们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师傅!”
陈阿火傻笑着摸了摸后脑勺:“那可不!跟着木生干,天天都有希望!”
后间里笑声不断,马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记录着这群南洋华工靠双手改变命运的伟大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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