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日,驿馆内外如临大敌。
霍城与霍危本欲亲自来接,却被霍璋一封急信劝住。
信上只寥寥数语:“兄长安心,贼人已伏诛,公主无恙,砚之……已醒。然人需静养,我已增派亲卫,两日后启程入京。”
信中轻描淡写,可霍璋这几日,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这日黄昏,方砚之终于能倚着软枕坐起些许。
他脸色依旧苍白,唇上也失了血色,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润,只是多了几分病后的倦意。
霍璋坐在床沿,正用勺子小心地搅着碗里的药,吹凉了递到他唇边。
方砚之却微微偏头,声音低哑,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守礼的模样:“多谢……二皇子。我自己来便可。”
霍璋递药的手顿在半空。
那一声“二皇子”,像是根细针,扎得他心口一刺。
他盯着方砚之看了半晌,才把碗搁在一旁,沉声道:“方砚之,你再叫一声二皇子试试?”
方砚之抬眸看他,有些不解,却还是顺从地低声重复:“二皇子?”
“不对。”
霍璋几乎是咬着牙吐字,他俯身靠近,气息几乎喷在方砚之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改了。叫我阿璋,要么……”他顿了顿,耳根难得地泛上一丝红,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要么,叫我乳名。”
方砚之眼睫颤了颤,似乎有些为难。他一生端方自持,从未这般与人亲近过。
可看着霍璋那双赤红眼眶里还未散尽的恐惧与后怕,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你的乳名是?”
霍璋喉结滚了滚,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闷声道:“……父皇母后小时候叫我阿磐。霍磐,磐石的磐。”
磐石。坚硬,沉稳,不移。倒真像是他。
方砚之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那字音带着一种厚重的质感。
他抬眼,对上霍璋那双执拗又带着几分忐忑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薄红,别开视线,低声唤道:
“……阿磐。”
这一声“阿磐”,比方才那声“二皇子”低哑许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软,像是古老的岩石上悄然萌的一抹新绿,顺着霍璋的心尖滚落,激起一阵酥麻。
他怔了怔,随即眼底漫上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再叫一声。”他凑得更近,像只讨糖吃的大狗。
方砚之无奈,苍白的脸上那抹薄红更甚,低咳了两声,才又低低重复了一遍:“……阿磐。”
霍璋心满意足,却见方砚之又微微蹙眉,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前两日被打下冰河、生死一线的不是他一般。
霍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又拱了上来。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拂开方砚之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丝,动作轻柔,眼底却翻涌着浓烈的独占欲。
他的砚之,在哪里都护着别人,醒来却还是这般不染尘埃、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样子。
这副模样,只能属于他。谁也别想窥探,谁也别想分享。
他忽然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上方砚之微凉的额头,静静贴着,感受着那平稳的呼吸和正常的体温。
半晌,他才低声哑着嗓子道:“不烧了。”
说完,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凝视着方砚之近在咫尺的眉眼。
良久,他才直起身,替方砚之掖好被角,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温柔,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睡吧。我们明日再启程。”
明日,便要入京,回到那更复杂的漩涡中心。
但今夜,霍璋只想守着这片刻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宁静。
他握着方砚之微凉的手,十指相扣,像是握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刻也不敢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