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连德雷克也现了——不过他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到的。
那天,克莱尔靠在教堂门口的石柱上,望着远处集市零星的人影,手里无意识地抛接着那只会光的小黄鸭。
抛起,接住,鸭子“呱”一声;再抛起,再接住,又“呱”一声。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德雷克站在她身后几步远,握着斧柄的手慢慢地松了半分力道。
他认得那种状态。
不是戒备,不是计算,也不是无聊时的放空。是一种在他跟随她之后,极少见到的……近乎“松弛”的状态。
她的呼吸比平时慢,肩线不再像绷紧的弓弦。
连她周身那层总是带着审视与距离感的气场,此刻也仿佛被懒散的风吹散了些许。
德雷克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就像他能感觉出斧刃最佳的劈砍角度,或是敌人杀意最盛的瞬间。
他跟在克莱尔身边这么久,见过她无数种姿态——战斗时的凌厉,谈判时的从容,杀人时那种近乎愉悦的冷漠。
但从来没有哪一种,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她“没有在准备什么”。就只是站在那里,抛一只鸭子,等它落回手里。
过了一会儿,克莱尔似乎玩够了,把光鸭子揣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经过德雷克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没看他,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口扔下一句:“今天没什么事。”
声音很平,和平时吩咐“去练刀”或“看着点门口”时一样。
但德雷克听出了那平淡底下,一丝类似于“交代”的东西。
……以前她不会特意交代这个。以前她做了什么事、要去哪里、今天是什么状态,都不会额外多说一句——她觉得没必要。
他点了下头,喉间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嗯”。
克莱尔走回教堂里,光重新笼罩她。德雷克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在光中的椅子上坐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别着的斧头。
斧面上,那道由克莱尔的光亲手镀上的金色纹路,此刻在教堂内部更盛的光线下,似乎也显得比平时更亮了一点。
他伸出拇指,很轻地用指腹蹭过那道纹路。
触手微温。和地狱永恒阴冷的空气,以及斧头本身金属的寒意,都不一样。
他收回手,重新握紧斧柄,继续他永恒的“站岗”。
但唇角那道总是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纹路,似乎极其细微地缓和了一丝弧度。
然后是路西法。
那天他来教堂,坐在克莱尔旁边,安静坐了一会儿,路西法忽然开口:“你今天笑了好几次。”
克莱尔转头看他,眼神揶揄:“你数了?”
路西法的耳朵微微泛红,抿着嘴,好像什么都没做:“没有。”
“你数了。”
路西法没说话。克莱尔也没追问了,转回头继续看穹顶的光。过了一会儿,路西法又说:“你以前也爱笑。”
克莱尔愣了下:“以前?”
“在天堂的时候。”
路西法说,“你下来看我们,坐在花旁边说天堂的事,说着说着就笑了……不是现在这种笑眯眯吓人的笑,是纯粹因为‘有趣’、‘开心’而高兴的笑。”
虽然你后来现“吓人”的笑更有趣,甚至现在还愈演愈烈了——路西法在心里默默补充,但到底没敢说出来。
“我以前也会笑?”
“会,笑得很好看——现在也很好看,但不一样。”
路西法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具体哪里不同,“那时候的笑,更轻。像没什么需要抓住的东西,所以可以随便飘起来。”
克莱尔摸了摸脸,若有所思:“我不记得了。”
她现在的笑,似乎都带着重量——对拥有之物的满足,对家人的期待,对秩序的掌控,甚至对某个缺席者的冰冷执念。
没有哪一样是轻的。
“没关系,你现在也在笑。”
克莱尔愣了下,抬手摸了摸嘴角——确实是弯的,她自己都没察觉。
“你看,又笑了。”
克莱尔把嘴角压下去,表情和刚刚的路西法如出一辙:“没有。”